那句沒說出口的話是——不是因為甜糕甜,是因為你做的那塊甜糕,才甜。
櫻桃坐在他身邊,也不說話,只是安安靜靜地吃著自己手裡的甜糕。兩個人並排坐著,肩膀挨著肩膀,中間隔著兩個吃得滿嘴是渣的娃娃和一隻趁亂偷舔碟子的花貓,誰也沒有再開口,可誰都知道對方心裡在想什麼。
那是一種不必言說的默契,是千帆過盡之後才有的從容。她不必問他今日縣廨有什麼棘手的案子,他不必問她白日里一個人帶兩個孩子累不累。他們只需要坐在一起,吃一塊甜糕,聽一聽窗外的雨聲,看一看眼前的燭火,便什麼都夠了。
晚膳過後,櫻桃哄孩子們睡覺。
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玄琮抱著花貓甜雪不肯撒手,非要讓甜雪也聽阿孃講故事,說甜雪今天看家辛苦了,應該得到獎勵。甜雪被他抱得快要喘不過氣來,喵嗚喵嗚地求救,可玄琮抱得太緊,它掙又掙不開,只好認命地趴在玄琮懷裡,一雙貓眼裡寫滿了“生無可戀”。
悅櫻則對那把花傘念念不忘,拉著櫻桃的衣袖翻來覆去地問:“阿孃阿孃,明日能不能再畫一把?櫻櫻想給盧伯伯也畫一把,讓盧伯伯也知道裴姨母愛他!”
櫻桃哭笑不得地捏了捏女兒的小鼻子:“你盧伯伯可不會打花傘。你盧伯伯打花傘,滿長安城的人都要笑掉大牙了。”
悅櫻歪著腦袋想了想,忽然恍然大悟:“那就不給盧伯伯畫了。給費伯伯畫!費伯伯不怕人笑!”
櫻桃想象了一下費雞師撐著花傘、揹著藥箱走在長安街頭的畫面,差點笑出聲來。她耐著性子一一安撫了兩個小祖宗,講了半篇《山海經》裡的故事——從精衛填海講到夸父逐日,講到夸父倒下化作桃林的時候,兩個小娃娃終於有了睏意,眼皮開始打架了。櫻桃又把那把花傘掛在搖床邊的牆上,讓他們一睜眼就能看見,悅櫻這才安安靜靜地閉上了眼睛。
櫻桃輕手輕腳地放下床帳,退出來掩上門。她轉過身,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像是把一整日的疲憊都吐了出來,肩膀也跟著垮了下來。
蘇無名倚在臥房門口,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頭軟了一下。他走過去攬住她的肩,低聲道:“娘子累了?”
櫻桃閉著眼搖搖頭,過了一會兒又點點頭,悶聲道:“蘇郎,帶孩子比查案難多了。”
蘇無名失笑,緊了緊手臂:“夫人,那明日我來帶,你好好歇一日。”
櫻桃睜開眼,仰頭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揶揄:“蘇郎,你?你之前連琮兒尿布都換不好,還敢說帶孩子?”
蘇無名一窘,訕訕道:“那是從前,如今我可是練出來了。”
櫻桃狐疑地挑眉:“真的?”
蘇無名正色道:“千真萬確。琮兒可以作證。”
“琮兒才三歲,他作什麼證?”櫻桃忍不住笑了出來,把臉埋進蘇無名的胸口,笑了一會兒,忽然安靜下來。
窗外雨聲漸密,打在芭蕉葉上,一聲一聲的,像極了催眠的小曲。隔壁傳來甜雪輕輕的呼嚕聲,那小東西被玄琮折騰了一晚上,總算得了清淨,睡得比誰都香。
櫻桃靠在蘇無名懷裡,聽著他的心跳,沉默了很久。蘇無名也不說話,只是有一下沒一下地撫著她的頭髮,從頭頂到髮梢,再從髮梢到腰際,手指穿過她的髮絲,輕柔得像是在撫琴。
過了許久,櫻桃忽然輕聲開口,聲音悶悶的,像是從蘇無名的胸口首接傳出來的:“蘇郎,你說這日子,會不會一首這樣下去?”
這話問得沒頭沒腦的,蘇無名卻聽懂了。
他們都是經歷過生死的人——她追捕過兇犯,他破獲過奇案,兩個人都見過人世間最黑暗的東西,也都知道這世上的安寧來得多不容易。越是美好的日子,越讓人忍不住害怕失去。她問的不是日子會不會一首這樣平靜,她問的是,他們一家人,會不會一首在一起。
蘇無名低頭看她。櫻桃沒有抬頭,把臉埋在他胸口,只露出一個髮髻和兩隻微紅的耳朵。他忽然覺得心裡頭酸了一下,把她抱得更緊了些,鄭重其事地道:“會的。風平浪靜也好,驚濤駭浪也罷,我們一家人總是在一處。”
櫻桃沒有說話,只是把臉埋得更深了些。過了許久,蘇無名的胸口傳來一聲悶悶的回應:“嗯。”
那一個字輕得像一片羽毛,卻比什麼都沉。
屋內燭火搖了搖,牆上映著兩個人的影子——一個高些,一個矮些,緊緊靠在一起,嚴絲合縫,像是拼在一起的兩塊拼圖。蠟燭燃到最後,焰心微微一晃,爆出一朵小小的燈花,熄了。屋子裡暗下來,只剩下窗外的雨聲和枕邊人的呼吸聲,一唱一和地織成這長安城裡最平凡、也最踏實的一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