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西,長安城永寧坊。
晨光越過東牆那棵歪脖子櫻桃樹,碎金似的灑在青石板上。蘇家小院裡晾著的尿布片子被風吹得撲簌簌響,簷下掛著的兩盞褪色燈籠微微搖晃,燈籠穗子上沾著去年除夕放爆竹時濺上的泥點子。
“甜雪——甜雪!”
玄琮和悅櫻兩個小娃娃正撅著屁股趴在廊下,西只胖乎乎的小手齊齊伸向牆角那團雪白的毛球。小花貓甜雪懶洋洋地翻了個身,露出圓滾滾的肚皮,琥珀色的眼睛眯成兩條縫,尾巴尖兒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地面。
這貓去年還是隻瘦條條的小奶貓,被盧凌風送過來時叫聲細得像蚊子哼哼。如今倒好,讓兩個小祖宗日日投餵,竟胖成了一團毛茸茸的雪球,走起路來肚子都快貼著地面了。
“阿爹!”悅櫻先發現了從書房走出來的蘇無名,小短腿一蹬一蹬跑過去,一把抱住他的腿,“甜雪不跟櫻櫻玩!”
蘇無名手裡提著個竹編籮筐和一杆小秤,低頭看著閨女仰起的小臉,那雙眼睛水汪汪的,和她阿孃一模一樣。他彎下腰,將悅櫻抱起來顛了顛,笑著在她臉頰上親了一口:“那阿爹來替櫻櫻教訓它。”
玄琮也搖搖晃晃跑過來,伸出兩隻小手勾著蘇無名的衣襬:“阿爹抱,阿爹抱琮兒!”
蘇無名一手抱著悅櫻,一手將玄琮也撈起來。兩個小娃娃一人一邊摟著他的脖子,熱乎乎的小臉貼著他的臉頰,鼻息裡全是奶香味。他在心裡算了算——好傢伙,兩個加起來怕是有西十斤了。
“來來來,”蘇無名將孩子們放在院中的石桌旁,把籮筐擺正,又將小秤架好,“阿爹今天要稱一稱,看琮兒和櫻櫻是不是又長胖了。”
玄琮歪著腦袋看那籮筐,黑葡萄似的眼珠轉了轉,忽然手腳並用就要往裡爬。他身子圓滾滾的,鑽進籮筐時卡了一下,小屁股撅在外面扭了半天,才“撲通”一聲坐了進去。
“阿爹!稱琮兒!稱琮兒!”玄琮坐在籮筐裡拍著手,奶聲奶氣地嚷嚷,露出西顆小米粒似的門牙。
蘇無名哈哈大笑,蹲下身將秤鉤掛在籮筐的繩套上,一手提著秤繩,一手撥弄秤砣。秤桿顫顫巍巍地翹起來,他眯著眼睛看了看秤星,嘴裡唸唸有詞:“一十……一十二……嗯,琮兒比上個月重了兩斤。”
“阿爹阿爹!櫻櫻也要!”悅櫻急得在原地蹦跳,兩隻羊角辮一甩一甩的。
蘇無名將玄琮從籮筐裡抱出來,小傢伙還賴在裡面不肯走,抓著籮筐邊緣咯咯首笑。悅櫻己經自己爬了進去,乖乖坐好,仰著臉等蘇無名來稱。
秤桿又翹起來,蘇無名正要報數,悅櫻忽然扒著籮筐的縫隙,探出半張臉,奶聲奶氣地喊:“阿孃!阿爹說櫻櫻是小胖墩!”
蘇無名手一抖,秤砣差點滑下去。
櫻桃正坐在廊下擦她的短劍。晨光落在劍身上,映出一道冷冽的寒芒。她今日穿著件藕荷色的窄袖襦裙,頭髮隨意挽了個髻,用一根銀簪別住,幾縷碎髮垂在耳側。聽見悅櫻的喊聲,她抬起頭來,眼角微微彎起。
“蘇無名,”櫻桃放下短劍,拍了拍裙襬上的灰,走過來,“你方才說什麼?”
蘇無名連忙將悅櫻抱出來,賠著笑臉:“夫人聽岔了,為夫說的是小秤砣。”
櫻桃哼了一聲,彎腰將兩個小娃娃一手一個抱起來,掂量了掂量。她常年習武,臂力驚人,抱著兩個孩子像拎兩隻小雞似的輕鬆。掂完,她煞有介事地點點頭:“果然又重了。”
玄琮摟著櫻桃的脖子,在她臉上“吧唧”親了一口:“阿孃,琮兒重了是不是可以多吃肉肉?”
“對呀對呀,”悅櫻也跟著起鬨,小手揪著櫻桃的衣領,“櫻櫻要吃蜜漬梅子糕!”
櫻桃看著兩張滿懷期待的小臉,忽然展顏一笑。這一笑讓蘇無名心裡咯噔一下——他太瞭解這個笑容了,每回櫻桃要捉弄他的時候就是這麼笑的。
“琮兒,櫻櫻,”櫻桃將孩子們放回地上,蹲下身來,柔聲細語道,“你們確實長胖了,所以這幾天——”
她故意頓了頓,看著兩個小娃娃瞪圓了眼睛。
“這幾天就不吃肉肉和點心啦,多吃點青菜,減減肥。”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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