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玄琮和悅櫻己然睡熟。
兩個小糰子擠在兩張搖籃裡,你壓著我的胳膊、我蹬著你的小腿,睡得西仰八叉。悅櫻嘴裡還含著半塊沒嚥下去的桂花糕,櫻桃輕手輕腳地將那半塊糕從她嘴裡取出來,小姑娘不滿地哼唧了一聲,翻了個身又沉沉睡去。甜雪蜷在搖籃邊,尾巴偶爾甩一下,掃過搖籃腿上繫著的一串小鈴鐺,發出細微的叮鈴聲。
蘇無名與櫻桃並肩坐在廊下。
面前擺著一張小几,上頭擱著一壺溫熱的米酒,兩隻粗陶杯,兩碟小菜。一碟鹽漬青梅,一碟醬豆乾。酒是隔壁盧凌風送來的,說是在東市一家老字號打的新酒,入口綿軟,後勁卻不小。
這是他們的獨處時光。
孩子們醒著的時候,小院裡永遠是雞飛狗跳——不是玄琮爬樹卡在枝杈間下不來,就是悅櫻追著甜雪滿院子跑,再不然就是兩個小娃娃因為一塊糖爭得面紅耳赤,哭著來找阿孃評理。櫻桃常常一隻手拎一個,左耳聽玄琮說“妹妹搶我的糖”,右耳聽悅櫻說“阿兄先打我的”,聽得頭暈腦脹,只想把這兩個小冤家都塞回搖籃裡。
只有等他們睡了,這小院才算真正安靜下來。
櫻桃將頭靠在蘇無名肩上。他身上還是那件半舊的青布袍子,袖口磨得發白,領口有她縫補過的針腳。袍子上有淡淡的墨香和皂角味,是她今早剛洗過的。她嗅著這熟悉的味道,望著院中那棵櫻桃樹在午後的微風裡輕輕搖曳,忽然開口道:“蘇郎,你還記不記得,咱們第一次見面?”
蘇無名正端著酒杯,聞言側過頭來看她。他的目光從她的發頂掃到她的眉眼,再掃到她微微上揚的唇角,忽然笑了。他將酒杯放下,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她的手不算細膩,指腹和虎口都有薄繭,是多年握劍留下的印記,如今又添了洗衣做飯的痕跡。
“怎麼不記得。”他的聲音裡帶著笑意,和午後陽光一樣溫煦,“那是在寧湖鼉神廟,娘子一身夜行衣,險些將為夫當成歹人一劍刺穿。”
櫻桃噗嗤一笑,低聲道:“誰讓你鬼鬼祟祟的,也不報上名來。”
“為夫報了,娘子不信啊。”蘇無名故作委屈,捏著嗓子學她當年的語氣,“還說什麼——‘教書先生蘇無名?未曾聽過,怕是個騙子罷。’”
櫻桃伸手在他腰間擰了一把。蘇無名連忙往後躲,卻被她拽著衣襟拉了回來。她的力道不大,與其說是擰,不如說是掐,指尖還隔著一層布料輕輕轉了一圈。這是她慣用的手法,力道精準,不會真傷著他,卻能讓他老老實實地討饒。
“蘇郎,多大個人了還記仇呢?”
“為夫哪裡是記仇。”蘇無名握住她作亂的手,順勢將她攬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發頂,嗅著她髮間淡淡的桂花油香,聲音低了下來,“為夫是念舊。若非那一夜,為夫怎會遇見娘子?”
櫻桃窩在他懷裡,沒有接話。
午後的天光從雲隙間漏下來,落在兩人身上,像是給這廊下鍍了一層淡淡的金。院牆外傳來遠處販夫走卒的吆喝聲,和鄰家婦人喚孩子回家的喊聲。這些市井的聲響隔著院牆傳進來,便濾去了大半嘈雜,只剩下一種遙遠的、安詳的煙火氣。
櫻桃沉默了片刻,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了幾分鼻音:“蘇郎,有時候我怕。”
蘇無名沒有接話,只是將她攬得更緊了些。他知道她的話還沒說完。
“怕眼前這一切,都是一場夢。”她從蘇無名懷裡抬起頭來,望著他的眼睛,眼底有碎光在晃動。那不是淚水,倒像是某種太過明亮的東西,亮得讓人有些心疼,“怕哪天醒來,你還是那個獨來獨往的蘇無名,我還是那個在江湖上漂泊的褚櫻桃。沒有這個小院,沒有琮兒和櫻櫻,沒有……這些。”
她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低,像是怕驚破了什麼。
蘇無名沒有讓她說完。
他低下頭,在她唇上落下一個吻。那個吻起初只是輕輕地覆上去,帶著米酒的甜意和鹽漬青梅的微鹹,溫和而剋制。可他沒有退開,而是抬手托住了她的後腦,將她更緊地壓向自己,加深了這個吻。
櫻桃的眼睫顫了顫,隨即閉上眼睛,伸手攬住他的脖頸,回吻過去。她的嘴唇微微發涼,牙齒輕輕磕了一下他的下唇,惹得他低低笑了一聲。她不滿地在他唇上咬了一下,不重,像是貓兒亮爪子,點到為止。
這吻輾轉廝磨了許久才分開。
蘇無名抵著她的額頭,呼吸還未平穩,聲音卻一字一頓,說得異常清晰:“櫻桃,這不是夢。”
他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隔著衣料和肌膚,她能感覺到那顆心臟在有力地跳動,一下一下,比平時快了幾分。
“你摸摸,為夫的心跳得這樣快。只有對著娘子才會如此。”他的聲音低沉,像是在說一件再正經不過的公事,眼底卻是藏不住的溫存,“若是夢,怎會這樣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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