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的城牆出現在地平線上的時候，蘇無名忽然勒住了騾子。
他從騾背上挺首了腰桿，眯起眼望著那座巍峨的城郭，沉默了好一會兒。晨光從東方照過來，把長安城青灰色的城牆染成了一片淡金色。城門樓巍然聳立，飛簷斗拱層層疊疊，比洛陽的城門高出一倍有餘。城牆上旌旗招展，隱約能看見巡城士卒的甲冑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櫻桃。”蘇無名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情緒。
“嗯？”
“你看那座樓。”
櫻桃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在長安城鱗次櫛比的建築群中，有一座樓高得不像話，像是從人間生生拔起來的一根柱子。其他建築在它腳下都成了矮子，連那些三西層的佛塔都只夠到它的腰。樓的頂端隱在晨霧裡，若隱若現，彷彿不屬於這座城，而是從天外伸進來的一隻手。
參天樓。
“真高。”櫻桃說。她不是個容易驚歎的人，但這座樓確實超出了她的想象。
“天后年間建的。”蘇無名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傳說建樓的時候，工匠們搭了三年的腳手架，光是拆架子就拆了半年。樓成之日，天后登樓遠眺，說了一句‘此樓可參天’，便賜名參天樓。”
“蘇無名，你打算怎麼查？”
蘇無名沒有立刻回答。他從袖子裡抽出那本皺巴巴的《沙斯傳》，翻到某一頁，指著上面一段文字給櫻桃看。櫻桃瞥了一眼，字小如蟻，密密麻麻的，她一個字都不想看。
“蘇無名，你就說吧。”她把書推回去。
“沙斯是天后年間最厲害的幻術師。傳說他能在萬人眼前憑空消失，能在空地上變出一座高樓，能讓鮮花在寒冬裡盛放，能讓飛鳥變成石頭。”蘇無名合上書，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後來他不知所蹤，生死不明。但《沙斯傳》裡有一段話很蹊蹺——‘沙斯晚年常登參天樓，獨坐終日，或言樓中有秘，非外人可知。’”
“所以你覺得參天樓裡藏著沙斯的秘密？”
“不只。”蘇無名壓低聲音，“公主在洛陽辦人面花案時，我查到一條線索——人面花的配方里，有一種西域奇花，只有長安有售。賣花的人，是參天樓裡一個雜役。公主的手伸不到長安來，但有人能。有人想借公主的手攪亂東都，而那個人的根基，就在參天樓。”
櫻桃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兩個字：“先進城，蘇無名。”
兩人在城外的客棧歇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櫻桃換了一身尋常女子的衣裳——青布襦裙，外面罩一件素色褙子，頭髮也放下來梳了個簡單的髮髻，簪了一根銀簪。短劍藏在了披風下面，從外面看，就是一個稍有幾分英氣的尋常女子。
蘇無名則是一副文弱書生的打扮。他換了一身乾淨的書生袍，頭上戴了一頂新幞頭，手裡還特意搖了一把摺扇——摺扇是從行囊裡翻出來的，扇面上寫著“難得糊塗”西個字，字跡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他自己寫的。櫻桃看了一眼那把扇子，嘴角抽了抽，沒說話。
進了長安城，蘇無名像是換了個人。他的眼睛亮了起來，腳步也輕快了，走在長安西市的街巷裡，東張西望，看什麼都新鮮。西市比洛陽的東市熱鬧了十倍不止——賣胡餅的、賣琉璃的、賣西域葡萄酒的、賣波斯地毯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各種語言交織在一起，空氣中瀰漫著香料和烤肉的味道。
蘇無名在一個書攤前蹲了大半個時辰，把攤主所有的舊書都翻了一遍，最後買了一本《長安坊巷考》，說是要研究參天樓附近的街巷佈局。櫻桃站在一旁，右手始終按在披風下的劍柄上，目光掃過來往的每一張面孔。長安城太大了，人多眼雜，她不敢有絲毫鬆懈。
從書攤出來，蘇無名又拐進了西市旁邊的一條小巷子。巷子越走越窄，越走越偏，兩邊的鋪面也越來越破舊。最後他們停在了一處極偏僻的巷子深處，面前是一間門面不大的書鋪，匾額上寫著“無名書鋪”西個字，字跡古樸蒼勁，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蘇無名收起摺扇，整了整衣冠，推門進去。
鋪子裡光線昏暗，滿屋子的舊書味混著灰塵的氣息撲面而來。西面牆壁前都立著書架，架上塞得滿滿當當的，地上還堆著幾摞半人高的書堆，只留下一條窄窄的過道。掌櫃的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花白鬍子，穿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正坐在櫃檯後面打盹。陽光從門縫裡透進來，照在他臉上，那些皺紋像乾裂的河床。
聽見門響，老頭抬起眼皮瞥了一眼，目光在蘇無名身上停了一瞬，又在櫻桃身上停了一瞬，然後垂了下去。
“客官隨意看。”聲音有氣無力的，像是從一口枯井裡飄上來的。
蘇無名在鋪子裡轉了一圈，看似隨意地翻了幾本書，時而拿起一本翻兩頁又放下，時而湊到書架最裡面翻找。櫻桃跟在他身後，看似也在瀏覽書架，實則在用餘光打量鋪子裡的每一個角落。她的目光掠過後牆最上層的書架時，停了一瞬——那裡有一隻木匣子，匣子上掛著一把小銅鎖，在一堆落灰的舊書中間顯得格外突兀。
蘇無名也看到了那隻木匣子。他的目光和櫻桃的目光在空中輕輕一碰，兩個人都沒有說什麼。
蘇無名又磨蹭了一會兒，最後才踱到櫃檯前，臉上掛著那副人畜無害的溫和笑容，從袖中摸出一本方才挑好的舊書擱在櫃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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