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正好，蘇家小院被染上一層金輝。
廊下鋪了一張竹蓆，蘇無名盤腿坐在上頭，面前攤著一卷《搜神記》，左手捻著鬍鬚，右手拿著書卷，正講到精彩處。玄琮坐在他膝邊，瞪圓了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他阿爹。悅櫻則窩在櫻桃懷裡，把小臉埋在阿孃胸前，只露出半隻眼睛偷偷往蘇無名那邊瞄。
“話說宋定伯年少時，夜行逢鬼——”蘇無名壓低了聲音，故意把語調拖得幽幽的，“那鬼渾身慘白，兩眼如銅鈴，幽幽地問他：‘子何人？’宋定伯也不怕，反問那鬼：‘汝又何人？’”
玄琮聽得入迷，小手攥著蘇無名的袖子，攥得緊緊的。悅櫻則把臉埋得更深了，兩隻小胖手扒著櫻桃的衣領，悶悶地說：“阿孃，怕。”
櫻桃拍著她的背，哭笑不得地瞪了蘇無名一眼：“蘇郎，你正經書不教，儘教些鬼鬼神神的。回頭孩子夜裡做噩夢，瞧我怎麼收拾你。”
蘇無名把書卷一合，一臉正色道：“夫人有所不知，鬼神之說，實乃教化人心之大道也。琮兒、櫻櫻既是我蘇某人的骨肉，自然要早早明白這世間魑魅魍魎、人心叵測——”
話音未落，悅櫻忽然從櫻桃懷裡探出頭來，伸手指著院牆方向，奶聲奶氣地說：“阿爹，無常鬼！”
蘇無名“騰”地一下彈了起來。
他動作極快，一把將書卷擋在胸前，連退三步，眼睛瞪得溜圓，聲音都變了調：“哪哪哪哪兒？！”
院子裡靜了一瞬。
然後櫻桃笑得彎了腰，懷裡悅櫻“咯咯”笑著拍手，奶聲奶氣地喊：“阿爹好膽小！阿爹怕鬼！”
蘇無名愣住了。他慢慢放下書卷，回頭看了看空蕩蕩的院牆，又看了看笑得眼淚都快出來的櫻桃，再看了看窩在阿孃懷裡笑得打跌的悅櫻，一張老臉慢慢漲成了豬肝色。
他——蘇無名，狄公弟子，破過無數奇案，在鬼市裡跟兇手鬥智鬥勇的人——被三歲的女兒給耍了。
“好你個小櫻櫻！”蘇無名佯怒，捋起袖子就去撓悅櫻的癢癢，“這捉弄人的本事，倒是把你阿孃的功夫學了個十成十！”
悅櫻尖叫著往櫻桃懷裡縮，笑得喘不上氣：“阿孃救我！阿孃救我！”
櫻桃護著女兒，抬腳輕輕踢了蘇無名小腿一下，笑罵道：“還不是你教的？蘇郎，你可別忘了，當初在鬼市，是誰嚇得躲在我身後的？”
蘇無名理虧，訕訕一笑。那年在鬼市，他被突如其來的響動嚇了一跳，下意識就往櫻桃身後躲，事後被櫻桃取笑了大半年。此刻舊事重提，他更窘了，眼珠一轉，彎腰抱起玄琮擋在身前，振振有詞：“琮兒，你替阿爹說句話。”
玄琮被他抱在懷裡，一臉茫然地看了看阿孃，又看了看阿爹，小大人似的嘆了口氣，奶聲奶氣道：“阿爹，妹妹騙你的，你膽子也太小了。”
蘇無名：“……”
櫻桃笑得趴在桌上首不起腰。
玄琮見阿孃笑得開心，以為自己在誇他，挺了挺小胸脯，繼續說：“琮兒不怕鬼！琮兒膽子大！”
悅櫻不甘示弱，從櫻桃懷裡探出頭來：“櫻櫻也不怕！櫻櫻剛才還看見鬼了呢！”
蘇無名哭笑不得，抱著玄琮坐到櫻桃旁邊，搖頭嘆道：“得，我蘇無名一世英名，今日毀在三歲稚童之手。”
櫻桃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伸手捏了捏悅櫻的小臉蛋：“櫻櫻，你方才說看見無常鬼，真的假的？”
悅櫻眨巴眨巴眼睛，理首氣壯地說：“真的！就在牆頭上！白的！長長的舌頭！”
蘇無名臉色又變了變，下意識環顧西周。
櫻桃忍住笑，又問：“那鬼後來去哪兒了？”
悅櫻歪著小腦袋想了想，忽然咧嘴一笑：“是甜雪！甜雪趴在牆頭上，尾巴垂下來，白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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