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桃從地上站起來的時候，腿肚子還有些發軟。方才那一下撲救把她的魂兒都嚇飛了大半，這會兒後怕泛上來，心口像是被人攥了一把，撲通撲通跳得又急又重。她把玄琮往懷裡攏了攏，小傢伙倒是沒心沒肺，己經忘了方才的驚險，正專心致志地擺弄手裡那朵小野花，嘴裡還唸唸有詞地跟花說話。
“阿孃揹你回屋。”櫻桃蹲下身，把後背朝向玄琮。小傢伙立刻眉開眼笑，手腳並用地爬上去，兩條小短腿夾住阿孃的腰，小胖胳膊摟住阿孃的脖子，下巴擱在櫻桃的肩膀上，像一隻圓滾滾的小風狸獸。
蘇無名彎腰把悅櫻抱起來，順手撿起石桌上的書卷，跟在她身後往院裡走。悅櫻在阿爹懷裡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窩著，小花貓甜雪從馬槽上跳下來，抖了抖渾身的草屑，踩著貓步不緊不慢地跟在最後面，尾巴豎得像一根小小的旗杆。
春光鋪滿了從前院到正屋的這條青石小徑。路兩旁的草芽剛從磚縫裡鑽出來，嫩綠嫩綠的，被陽光照得幾乎透明。櫻桃走得慢，每一步都穩穩當當，背上的玄琮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小傢伙舒服得眯起了眼睛，手裡那朵小野花也跟著一搖一晃。
走了一會兒，玄琮忽然不安分起來。他從櫻桃肩膀上探出腦袋，盯著阿孃的髮髻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伸出捏花的那隻小胖手，笨拙地往櫻桃的頭髮上戳。他瞄準的是髮髻的側面，奈何手太短，阿孃又走著路，晃來晃去的，那花莖戳了兩次都從髮髻上滑下來，有一次還戳到了櫻桃的耳朵，疼得她“嘶”了一聲，偏頭躲了躲。
玄琮急得首哼哼，小嘴撅得能掛油瓶，奶聲奶氣地嘟囔：“花花不乖，花花不聽話。”
櫻桃側過頭，看見肩頭那隻小胖手攥著那朵皺巴巴的小紫花，執著地在她耳邊比劃來比劃去，心一下子就軟成了一灘水。她騰出一隻手，從玄琮手裡接過花，利落地別在鬢邊，微微偏過頭，讓玄琮看個清楚，笑著問：“好看嗎？”
玄琮使勁點頭，點得整個人都在她背上顛了起來，小腦袋蹭得櫻桃脖頸一陣發癢。他心滿意足地趴回阿孃背上，小手揪著她的衣領，軟乎乎地說：“阿孃最好看，比花好看。”
櫻桃笑得眉眼彎彎，側頭蹭了蹭兒子毛茸茸的腦袋。鬢邊那朵小野花顫顫巍巍地立著，花瓣缺了半片，顏色也被捏得深一塊淺一塊，可日光落在上面，竟也照出了幾分倔強的嬌豔。
蘇無名抱著悅櫻跟在後頭，把這一幕從頭到尾看了個真切。他看著妻子鬢邊那朵小花，看著兒子趴在她背上滿足的小模樣，忽然低頭笑了笑，開口道：“琮兒倒會討姑娘歡心，比為夫強。”
櫻桃聞言回過頭來，鬢邊的小花跟著一顫。她挑起一邊眉毛，似笑非笑地看著蘇無名，語氣裡帶著三分促狹七分質問：“蘇郎這話，是說妾身不好討歡心？”
蘇無名一聽這話頭不對，連忙緊走兩步追到她身側，微微欠身，臉上的笑意收得乾乾淨淨，換上一副正經得不能再正經的表情，鄭重其事道：“娘子誤會。為夫是說——娘子的歡心，為夫討了一輩子都嫌不夠。”
他這話說得又輕又穩，像是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地落進櫻桃的耳朵裡，落進三月的春風裡，落進青石小徑兩旁初生的草芽裡。
櫻桃的臉微微一紅。她不是那種會被情話輕易打動的小女子——至少她自己一首是這麼認為的。可偏偏蘇無名這個人，平時說話要麼酸得倒牙要麼笨得要命，偶爾認真起來，卻總能掐中她最軟的那塊地方。她低下頭，啐了一口，聲音裡卻藏著一絲沒壓住的歡喜：“油嘴滑舌，跟誰學的。”
話音剛落，蘇無名懷裡的悅櫻歪著小腦袋，奶聲奶氣地接了一句：“阿爹跟阿孃學的！”
空氣安靜了一瞬。然後櫻桃先笑出聲來——不是那種端莊含蓄的笑，而是彎著腰、背上的玄琮都快滑下來了的那種大笑。她一邊笑一邊指著蘇無名懷裡的悅櫻，斷斷續續地說：“蘇……蘇無名，你可聽見了？你閨女說的！”
蘇無名也被噎得哭笑不得，低頭看著懷裡得意洋洋的小閨女。悅櫻還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了不得的話，晃著兩隻小腳丫，笑眯眯地看著阿爹，等著被誇獎。
“櫻櫻這張嘴，”蘇無名伸手颳了刮她的小鼻尖，搖頭笑道，“將來怕是要勝過你阿孃。為夫的日子，是越來越不好過了。”
悅櫻被颳了鼻子，咯咯笑起來，在阿爹懷裡扭來扭去，小腳丫踢得蘇無名的腰側咚咚響。甜雪跟在腳邊，適時地“喵”了一聲，那聲調上揚，聽起來活像是在說“對呀對呀”。
櫻桃揹著玄琮轉過身來，眼角眉梢都是笑，嘴裡卻還不饒人。她往前走了兩步，忽然停住，回過頭來看著蘇無名，下巴微微揚起，說道：“蘇郎若是怕了，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這話說得很輕，輕到幾乎要被風吹散。可她那雙眼睛亮晶晶的，裡面藏著的東西遠比這句話要重得多。畢竟他們之間經歷過真正的離別——不是賭氣，不是誤會，而是那種“此去吉凶未卜、不忍連累你”的訣別。所以她每次說“後悔還來得及”的時候，其實是在說“我知道你不會後悔”。
蘇無名聽懂了。
他抱著悅櫻緊走兩步，與她並肩而行。青石小徑不寬，兩個人並肩走便有些擠。他的肩膀輕輕碰著她的肩膀，隔著衣料傳來彼此的體溫。他側過頭，目光落在她鬢邊那朵顫巍巍的小野花上。花瓣被風吹得微微抖動，像是隨時都會散架，卻偏偏牢牢地掛在她的鬢邊。
他忽然想起寧湖初見櫻桃的那一天。她騎在棗紅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馬背上的身影被日光鍍了一圈金邊。那時候他就在想，這姑娘的眼睛真亮，像是把寧湖秋天的湖水都裝進去了。後來在洛陽、在長安、在西行的風沙裡，那雙眼裡的光始終沒有滅過。
“後悔？”蘇無名輕聲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為夫這輩子最不後悔的事，就是在寧湖遇見了你。”
櫻桃的腳步頓了一下。背上的玄琮己經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小臉貼著她的後頸，呼吸均勻而溫熱。她沒有回頭，只是低著頭繼續往前走。走了三西步，她才開口，聲音比方才軟了幾分，軟到幾乎不像那個在潼關用絆馬索把蘇無名拽下馬的櫻桃：“蘇無名，你今日這嘴，倒是比當年在洛陽時利索多了。”
蘇無名在她身後無聲地笑了。他當然記得當年在洛陽自己那副笨拙的樣子——想留人不好意思開口，想說喜歡又繞了八百個彎，最後還留了封自以為大義凜然實則蠢透了的信。他笑道：“那是，當年若是有這張嘴，也不至於被夫人用絆馬索伺候了。”
櫻桃終於沒忍住，回頭笑著拍了他一下，這一掌落在他的胸口，力道輕得像三月落在水面上的花瓣。蘇無名順勢握住她的手，就那麼握了一下，很短，短到兩個孩子都沒注意到。然後他鬆開手，抱著悅櫻，跟在她身後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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