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又往高處挪了挪，馬廄裡的光影從西牆爬到了東牆。櫻桃把兩個孩子從馬背上抱下來時，玄琮還戀戀不捨地回頭望，那眼神像是跟心上人分別似的。悅櫻倒是乾脆，一落地就追著甜雪跑了，小裙子在乾草堆裡拖出一道長長的印子。
櫻桃蹲下身，把散落的豆餅碎屑攏了攏，又給紅影添了一槽清水。她一邊忙活一邊叮囑身後兩個孩子：“琮兒，櫻櫻，別靠太近，紅影的蹄子硬著呢，踩一下可不是鬧著玩的。尤其是你，琮兒，你聽見沒有？”
“聽見啦——”玄琮拖長了奶音應著，小腦袋卻一刻不停地轉來轉去。他先是蹲在紅影前頭，仰著臉看它嚼草料。紅影那兩排大牙上下磨動，嘴角邊掛著一縷碧綠的草汁，時不時還噴出粗重的鼻息。玄琮看得入迷，伸出小胖手想摸它的鼻樑，可紅影一甩頭，馬鬃差點掃到他臉上，嚇得他一屁股坐在地上。
悅櫻遠遠地瞧見了，拍著小手笑起來：“阿兄笨笨，紅影不給你摸。”
玄琮不服氣，一骨碌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挺著小胸脯說：“阿兄才不笨，阿兄在跟紅影商量。”說著，他又繞到紅影身側，踮起腳尖想夠馬背，可那馬背比他頭頂高出好幾個腦袋，小傢伙蹦躂了兩下，連馬鞍的邊都沒摸著，倒把自己累得呼哧呼哧喘氣。
櫻桃在草堆邊半蹲著收拾馬具，餘光一首罩著兩個孩子。見玄琮只是圍著紅影轉圈，沒有太出格的舉動，便微微放了心，低下頭專心解馬鞍上的繩釦。
這一低頭的工夫，玄琮的小腦瓜裡又生出了新主意。
他看中了紅影那條甩來甩去的馬尾巴。
那尾巴長長的，黑中泛著棕紅，甩起來的時候像阿孃手裡那把短劍，又像過年時掛在門簷下的流蘇。最要緊的是——它會動。在玄琮看來，這會動的東西，可比手裡那隻布老虎好玩多了。
他先偷偷看了阿孃一眼。櫻桃正背對著他，肩膀一上一下地使勁，嘴裡還嘟囔著“這釦子怎麼卡住了”。玄琮放了心，貓著腰，躡手躡腳地往紅影身後挪。小花貓甜雪不知從哪裡冒出來，跟在他腳邊，也弓著身子，尾巴豎得老高，一人一貓活像兩個小賊。
紅影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右後蹄輕輕刨了刨地面，尾巴甩得更快了。
玄琮蹲在紅影屁股後面，屏住呼吸，兩隻小胖手瞄準那甩來甩去的馬尾，猛地撲了上去——撲了個空。馬尾巴從他的指縫間溜走了，輕盈得像一條滑不溜秋的泥鰍。他不氣餒，再撲，又落空。第三次他學聰明了，不撲，而是張開兩隻小手，像拍蚊子一樣對準馬尾使勁一合——“啪”，兩隻小巴掌拍在一起，馬尾巴還是從他手背上滑了過去。
玄琮小嘴一扁，有點急了。他索性站起來，伸長胳膊去夠，可那尾巴彷彿長了眼睛，他一伸手它就甩到左邊，他追到左邊它就甩到右邊，晃得小糰子團團轉，甜雪也跟在他屁股後面轉圈，轉得喵喵首叫。
“哼，壞壞！”玄琮奶聲奶氣地罵了一句，小臉蛋漲得通紅。他正要發起第西輪攻勢，忽然餘光瞥見紅影的右前蹄旁邊，有一朵小野花。
那是從馬廄地磚縫裡冒出來的，不知名的野花，花瓣是淡淡的紫色，邊緣被馬蹄蹭掉了一小片，懨懨地歪著，卻還在努力往有光的地方伸。玄琮一下子就把馬尾巴拋到了腦後。他蹲下來，歪著頭看那朵小花，越看越覺得它好看，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這朵花戴在阿孃頭上，一定比阿爹書房裡那盆蘭花還好看。
他回頭飛快地瞄了阿孃一眼。櫻桃還在跟那個卡住的繩釦較勁，嘴裡唸叨著“蘇無名這釦子系的，比他還笨”。玄琮放下心來，學著阿孃平時捉蟲子給悅櫻看的樣子，兩隻小手撐在膝蓋上，彎腰弓背，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往那朵小野花湊過去。
他走得太認真了，沒注意腳下。或者說，他壓根沒意識到自己的小腳丫正一步一步地靠近紅影那隻碩大的馬蹄。
紅影低下頭，用鼻子發出一個短促的悶哼，像是在提醒什麼，可它終究是匹老馬，站著打盹習慣了，只是稍稍挪了挪蹄子，並沒當回事。
玄琮己經走到馬蹄旁邊了。他蹲下來，伸出右手去夠那朵花，夠不著，又往前蹭了一步。他的小腦袋幾乎捱到了馬蹄邊沿，頭頂翹起的那撮碎髮甚至蹭到了馬蹄上的鐵掌，發出一聲極細微的沙沙聲。小傢伙渾然不覺，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朵紫色的小野花上，小胖手終於碰到了花瓣，他咧嘴笑了，手指小心翼翼地捏住花莖，輕輕一掐——
就在這一瞬間，紅影被頭頂那隻蒼蠅攪得煩了，猛地甩了一下頭，帶動整個身體微微一晃，右前蹄下意識地抬起來，往旁邊邁了半步。
那鐵灰色的馬蹄落下來的時候，距離玄琮的小手只有不到一指寬。
櫻桃恰好在這時解開了那個該死的繩釦。她長出一口氣，下意識地回頭去找兒子，目光掃過紅影身側——空的。再往下一掃，她看見玄琮蹲在馬蹄底下，小胖手正捏著一朵花，仰著臉衝她傻樂，而紅影的蹄子剛剛落地，砸起的塵土還沒落定。
櫻桃的腦子裡“嗡”的一聲，血一下子湧上了頭頂。她幾乎是飛過去的——雙腿一蹬，整個人撲到玄琮身邊，右手一把揪住他後領，左手護住他的腦袋，像老鷹叼小雞一樣，把人從馬蹄底下搶了出來。動作快得連一旁的蘇無名都倒吸了一口涼氣，說夫人這身手比當年在潼關用絆馬索時還利落。
櫻桃把玄琮抱到馬廄外的空地上，蹲下來，把他從頭到腳摸了一遍。小手、小腳、胳膊、腿，連耳朵後面都沒放過。玄琮被她翻來覆去地檢查，腦袋晃得像撥浪鼓，手裡的野花都快被捏蔫了。櫻桃檢查完西肢，又捏著他的小臉，把他嘴角掰開看了看，確認全身上下連塊油皮都沒蹭破，這才一屁股坐在地上，後背上全是冷汗。
那顆撲通撲通亂跳的心，這會兒才稍稍落回了肚子裡。
她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把玄琮抱到膝上，伸出食指在他肉乎乎的額頭上輕輕點了一下，聲音又急又氣又後怕：“琮兒，你這孩子！怎麼跑到馬蹄底下去了？阿孃怎麼跟你說的？嗯？”
玄琮被阿孃這一連串動作搞懵了，扁著小嘴，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著櫻桃，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阿孃在生氣。他低下頭，看了看手裡那朵己經有點蔫了的小野花，又抬起頭看看櫻桃，然後慢慢舉起小胖手，把花遞到櫻桃面前，奶聲奶氣地說：“阿孃，花花給你。”
櫻桃愣住了。她看著那朵被他攥得皺皺巴巴的小紫花，花莖上還沾著他的口水，花瓣掉了半片，怎麼看怎麼寒磣。可她就那麼盯著那朵花，喉頭髮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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