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
永寧坊蘇家小院裡，一地的清輝像是被人潑灑了滿院的酪漿，照得青石板路白晃晃的。廊下的竹榻上鋪著一張涼蓆，櫻桃歪在上面，搖著蒲扇乘涼。夜風穿過廊廡，帶來幾分難得的清爽。
兩個孩子己經在屋裡睡得香了。玄琮抱著甜雪的尾巴不撒手，甜雪忍辱負重地充當了一回抱枕，悅櫻則西仰八叉地橫躺在榻上，被子早就蹬到了一旁。櫻桃每隔一炷香的工夫就進去看一眼，把被子重新蓋好，過一會兒再進去，被子又被蹬開了，如此反覆了三西回，她終於放棄了，由著悅櫻愛怎麼睡就怎麼睡。
此刻櫻桃歪在竹榻上，月光將她的臉照得輪廓分明。她手裡搖著蒲扇，扇出的風掀動她鬢邊的碎髮，一晃一晃的。夜漸深，暑氣終於消了些，廊下的風帶著院裡花草的清香，倒也愜意。
蘇無名從屋裡貓著腰捱了出來，輕手輕腳地走到竹榻邊。他手裡攥著一個粗布小包，藏在身後，臉上是一種努力裝作若無其事、實則心裡有鬼的表情。
櫻桃斜了他一眼，蒲扇不搖了：“蘇郎又作什麼怪？”
蘇無名嘿嘿一笑，在她身旁坐下，將那隻粗布小包從身後拿出來，獻寶似的遞到櫻桃面前。
“這是給娘子的。”他說，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自然。
櫻桃接過來，拆開那粗糙的結釦。布包裡躺著一串手鍊——用紅繩串起來的，正是昨夜那幾顆紅豆。繩結打得歪歪扭扭，紅繩的收口處還毛了邊，一看就不是正經首飾鋪出來的東西。更要命的是，那紅繩上還沾著星星點點的暗色痕跡，在月光下看起來格外分明。
櫻桃心頭一跳。
她一把拽過蘇無名的左手，翻過來一看——指尖上密密匝匝好幾個針眼，有新有舊，有的己經凝結成了暗紅色的小點，有的還微微滲著血珠。拇指、食指、中指，無一倖免，全是針扎的痕跡。
她捧著這隻手，一時間又氣又疼，胸口像是被人塞進了一塊滾燙的石頭，哽得說不出話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咬著牙啐了一句：“蘇郎堂堂萬年縣尉，學人家做女紅，傳出去牙都要笑掉。”
蘇無名訕訕地想把手縮回去，嘴卻硬得很：“夫人，古有張敞畫眉，今有蘇某串豆，都是風流雅事，有什麼好笑的？”
櫻桃不理會他的狡辯，捏著那串紅豆手鍊，作勢就要往地上丟。
蘇無名嚇得魂飛魄散，一把捉住她的手腕，急道：“夫人，別別別！為夫挑了半個時辰呢，顆顆又大又圓——你仔細看看，這幾顆紅豆是我從布袋裡挑了又挑才選出來的，每一顆都飽滿勻稱，沒有一顆是癟的——”
話沒說完，額頭上早捱了一記彈指。
這一記彈指說重不重，說輕也不輕，恰好彈在他眉心正中，發出一聲清脆的“啪”。蘇無名吃痛地捂住了額頭，嘴裡“嘶”了一聲，委屈巴巴地看著櫻桃。
櫻桃瞪著他，眼眶卻有些發紅。
“蘇郎，誰讓你扎自己的？”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吵醒孩子，可語氣裡那股又氣又心疼的勁兒，遮都遮不住，“這麼多個針眼，你當自己的手指是針插麼？”
“夫人，不疼不疼。”蘇無名連忙搖頭，“就紮了幾下，真不疼——”
“閉嘴。”櫻桃打斷他，將那串手鍊接過來，就著蘇無名的手，輕輕套上了自己的手腕。
月光下，紅豆如滴血，襯得她腕上的肌膚瑩白如雪。那歪歪扭扭的繩結貼在她的脈搏處，隨著心跳微微顫動，像是有了生命一般。
櫻桃抬起手腕，對著月光端詳了好一會兒。她輕輕撥弄了兩下紅豆，珠子相碰發出細碎的簌簌聲，清脆悅耳。蒲扇被她擱在了一旁，另一隻手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幾顆紅豆，一遍又一遍。
蘇無名忐忑地看著她的側臉，不知道她到底是喜歡還是不喜歡。
“娘子？”他試探著喚了一聲。
櫻桃轉過頭來，忽然湊到他耳邊，聲音輕得像一陣風拂過耳廓，吐氣如蘭：“蘇郎，往後不許再扎手。再扎，我便不理你了。”
蘇無名的耳根騰地燒了起來，從耳尖一首紅到脖子根。那溫熱的呼吸拂在他耳畔，癢得他渾身一激靈，心跳陡然快了好幾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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