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未時，驕陽正烈。萬年縣廨的堂屋裡，蘇無名用過午膳，正捧著一碗酪漿慢悠悠地喝著解暑。那酪漿是老賈一早從西市買來的，冰鎮在井裡半日，此刻端出來，碗壁上還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入口涼絲絲的，順著喉嚨滑下去，渾身的暑氣都消了幾分。
櫻桃斜靠在窗下的竹榻上，閉著眼像是睡著了。她今日跟著蘇無名折騰了一上午，又是盯人又是追打的，大約是有些乏了。此刻歪在竹榻上，呼吸均勻而綿長，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難得地顯出了幾分安靜柔順的模樣。
蘇無名端著酪漿，時不時看一眼竹榻上的櫻桃，嘴角不自覺地上揚。方才那一通雞飛狗跳的鬧騰，如今想來，心裡頭只覺得甜滋滋的，像是吃了蜜一般。他的夫人平日裡看起來清冷又利落，發起狠來能把賊人嚇得屁滾尿流，可吃起醋來、撒起嬌來，卻又是另一副模樣，又嬌又蠻，偏偏叫他喜歡得緊。
他正想得出神，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鼓聲。
“咚——咚——咚——”
那是縣廨門外立著的登聞鼓。依唐律，百姓若有冤情，可擊鼓鳴冤，縣尉聞鼓必須升堂。蘇無名手一抖，碗裡的酪漿晃了晃，險些灑出來。
竹榻上，櫻桃猛地睜開了眼。
她翻身坐起，右手己經按在了擱在榻邊的短劍上，動作快得幾乎沒有過渡——方才還是睡意朦朧的樣子，此刻己是目如寒星，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蓄勢待發的銳利。
蘇無名連忙放下酪漿碗，站起身來走到她身邊，伸手按住她握劍的手背，笑道：“夫人歇著，為夫去去就回。不過是尋常案子，用不了多少時辰。”
櫻桃看了他一眼，眼裡的戒備緩緩褪去了幾分。她鬆開劍柄，重新靠回竹榻上，淡淡道：“去吧，蘇郎。若是棘手就叫人回來喊我。”
蘇無名應了一聲，整了整官袍，快步走出堂屋。院子裡老賈、老羅、老劉三人己經候著了，見他出來，老賈上前一步拱手道：“蘇縣尉，有人擊鼓鳴冤。是個布商，姓周，說是家裡遭了賊。”
蘇無名點點頭，帶著三人來到前衙。登聞鼓旁站著個西十來歲的中年男子，一身灰布短褐，面色焦急，額頭上全是汗。見蘇無名出來，那布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哭訴道：“縣尉老爺，求您給小民做主啊！小民家中昨夜遭了賊，丟了三匹蜀錦、二十兩現銀！那可是小民半年的積蓄啊！”
蘇無名上前將人扶起來，溫聲問道：“這位郎君你且慢慢說。何時發現失竊的？可有看見賊人模樣？”
布商抹著眼淚道：“回老爺，小民今早起來去庫房取貨，才發現庫房門鎖被撬了。小民問遍了左鄰右舍，有人說昨夜亥時前後，看見有個精瘦漢子在我家巷口轉悠，腰間別著把短刀，鬼鬼祟祟的。小民一路打聽，有人說那漢子常在西市的酒肆一帶出沒……”
蘇無名沉吟片刻，轉頭對三大捕快道：“走，去西市。”
西市是長安城裡最熱鬧的坊市之一，三教九流混雜，酒肆茶寮林立。蘇無名帶著三大捕快沿著西市的街道一路尋訪，不時向路邊的攤販和店家打聽。走了約莫兩刻鐘，老賈忽然扯了扯蘇無名的袖子，朝前方努了努嘴。
蘇無名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前方一家酒肆門口，一個精瘦漢子正坐在門檻上，手裡拎著個酒壺，仰著脖子往嘴裡灌。那漢子三十上下的年紀，面黃肌瘦，顴骨高聳，一雙三角眼透著幾分兇悍，腰間果然彆著一把短刀。他腳邊放著個包袱，包袱皮半敞著，隱隱露出裡面錦緞的光澤。
蘇無名整了整衣冠，不緊不慢地走上前去。三大捕快緊隨其後，老羅的手己經按在了橫刀刀柄上。
那精瘦漢子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三角眼一翻，上下打量了蘇無名一番。蘇無名穿著萬年縣尉的官袍，腰佩魚袋，一看便知是官府中人。但那漢子卻絲毫不懼，反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喲，官老爺來了？”他拖著長腔，陰陽怪氣地說。
蘇無名站定腳步，拱手施了一禮，語氣平和：“在下萬年縣尉蘇無名。這位壯士，有人報案家中失竊，丟失蜀錦三匹、白銀二十兩。蘇某循跡而來，想請壯士隨我回縣廨問幾句話。若壯士清白無辜，蘇某自當賠禮道歉，絕不為難。”
他這番話說得客客氣氣，禮數週全。那漢子卻不吃這套，仰頭又灌了一口酒，拿袖子抹了抹嘴，嗤笑道：“你這當官的倒挺客氣，又是拱手又是賠禮的，比那些一上來就吆五喝六的強點兒。可惜啊——”他站起身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三角眼裡兇光一閃，“老子不吃這套。”
老賈上前一步，伸手去拿他的胳膊：“少廢話，跟我們去縣廨走一趟！”
那漢子側身一讓，動作快得驚人。他反手扣住老賈的手腕，往反方向一擰，只聽咔嚓一聲輕響，老賈頓時疼得齜牙咧嘴，額頭上冷汗都下來了。
“老賈！”老羅大喝一聲，拔刀出鞘。橫刀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寒光，首劈那漢子面門。
那漢子不慌不忙，一腳踢翻了身旁的酒桌。酒桌翻倒，桌上的酒碗稀里嘩啦碎了一地，酒水潑濺開來，潑了老羅滿頭滿臉。老羅視線被酒水糊住，那一刀便劈歪了，哐噹一聲砍在了門框上。那漢子趁機一個肘擊，正撞在老羅胸口，老羅悶哼一聲，踉蹌著退了好幾步。
蘇無名見狀，急忙上前一步，擺著雙手勸道：“壯士且慢動手！有話好說，有話好說——”
話沒說完，那漢子忽然轉身，一腳正踹在蘇無名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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