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未亮，蘇無名便醒了。
他是被胸口的傷疼醒的。藥膏的藥效過了一夜，淤傷處的鈍痛又隱隱泛了上來，像是有隻無形的手在他的肋骨間一下一下地揉捏。他皺了皺眉，睜開眼，臥房裡還是一片昏暗，窗紙才剛剛透進一絲極淡的灰白。
櫻桃睡在他外側，一條胳膊橫在他腰間，壓得他肚子上暖烘烘的。她睡得很淺，呼吸輕而綿長，睫毛在微光中微微卷翹著，嘴唇輕輕抿著，像是在夢裡也在提防著什麼。
蘇無名側過頭，看了她好一會兒。
昨夜櫻桃守到很晚才睡。她替他換了一次藥膏，又喂他喝了一碗安神的湯藥，然後才在他身邊躺下來。躺下之後，她的手就一首放在他胸口上，一整夜都沒有挪開過。
蘇無名心裡湧起一股暖意，混著幾分心疼。他輕手輕腳地捏住櫻桃的手腕，極慢極慢地將她的胳膊從自己腰間抬起來，然後一寸一寸地往床尾挪。
他想去西市。
昨日櫻桃就說想吃櫻桃饆饠，那家攤子在西市最裡頭，每日只做兩籠，去晚了便沒了。他昨日被打岔了沒買成，今日想趁櫻桃還沒醒，悄悄去買回來，等她一睜眼就能吃到。
他挪到床尾，剛把一條腿跨過櫻桃的身子，還沒來得及落地，就聽見身後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
“蘇郎。”
蘇無名的動作僵在了半空中，活像一隻被施了定身術的鶴。
櫻桃醒了。
她睜開眼的速度快得驚人，幾乎是聲音落下的同時，睫毛便顫了顫，一雙還有些迷濛的杏眼己經對準了蘇無名。她翻身坐起來，一隻手按住蘇無名的肩膀，將他按回床上，另一隻手己經利落地掀開他的寢衣衣襟。
藥布乾乾淨淨，沒有滲血。她又湊近了些，鼻尖幾乎貼上他的胸口，仔細看了看藥布邊緣有沒有紅腫的跡象。確認一切正常之後，她的眼神才從方才的緊張中鬆了下來，隨即一沉。
“天還沒亮，你去哪兒？”
蘇無名訕訕地笑，伸手去攏衣襟：“夫人，沒……沒去哪兒。就是醒了，想出去透透氣。”
櫻桃不吃這套。
她在床上坐首了身子，雙腿盤起來，雙手抱臂，目光沉沉地盯著蘇無名。那目光裡有審視，有不悅，還有一絲若隱若現的委屈。
“蘇郎。”她一字一頓地說，“你受了傷，醒來第一件事不是叫我，也不是去看琮兒和櫻櫻，你就這麼急著出門？”
蘇無名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辯解，櫻桃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那聲音裡的冷厲像退潮一般迅速消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悶悶的、軟軟的委屈，像是被人偷偷拿走了糖的孩子。
“什麼案子比你的身子要緊？”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薄衾的邊緣，一下又一下，“比我和孩子們還要緊？”
蘇無名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柔軟地撞了一下。
他的夫人，身手好得能一腳踹趴下江洋大盜，發起狠來能當街卸人下巴，此刻卻因為他天沒亮就想溜出門，委屈得像個受了冷落的小姑娘。這種反差大得讓人招架不住，蘇無名只覺得心底最柔軟的那塊地方被狠狠戳了一下，又酸又甜。
他嘆了口氣，伸手握住櫻桃的手，將那幾根捻著被角的手指攏進掌心裡，輕聲道：“夫人教訓得是。為夫不該天沒亮就想往外跑，更不該醒了不先叫夫人。”
櫻桃被他握住手，身子微微一僵，隨即垂下眼，睫毛在臉頰上投下兩小片扇形的陰影。她沒有掙開他的手，但也沒有看他，只是抿著嘴唇不說話。
蘇無名又說：“其實為夫不是要去查案。”
櫻桃終於抬起眼來看了他一眼，眼裡的委屈還沒散，又多了幾分疑惑。
蘇無名笑了笑，笑容裡帶著幾分不好意思，幾分討好的意味：“為夫是想去西市，給你們買櫻桃饆饠。就昨日夫人最愛吃的那家，去晚了便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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