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己經深了。永寧坊的燈火一盞一盞地滅了,連打更的梆子聲都遠了,巷子裡的狗也蜷在牆角睡了。
蘇家小院裡,月光從窗欞漏進來,照在蘇無名和櫻桃的床榻上。櫻桃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感覺身旁的人動了動。
蘇無名半撐起身子,側耳傾聽著什麼。
櫻桃翻了個身,含含糊糊地問:“蘇郎,怎麼了?”
“你聽。”蘇無名壓低聲音。
櫻桃凝神聽了一會兒。窗外有蟲鳴,有風吹過櫻桃樹的沙沙聲,還有——
一聲極輕極輕的“嘟”。
像是誰在偷偷地吹什麼東西。
櫻桃猛地坐起身來,睏意全消。她與蘇無名對視一眼,兩人異口同聲地壓低聲音道:“悅櫻。”
那嗩吶是上月盧凌風送的。裴喜君說家中翻出一隻小嗩吶,是盧凌風幼時學過幾日又丟開的玩意兒,想著悅櫻喜歡熱鬧,便拿了過來。櫻桃當時接過那隻黃銅嗩吶的時候,臉上的笑容僵了那麼一瞬——她是見過盧凌風吹嗩吶的,那動靜,能把整條巷子的狗都招來。
蘇無名倒是樂呵呵地接了,還說什麼“技多不壓身”,結果被櫻桃戳了半天的額頭。
夫妻倆輕手輕腳地下了床,連鞋都沒顧上穿,赤著腳摸黑往孩子們的耳房走去。
耳房的門虛掩著。月光從窗戶紙裡透進來,照出兩個小身影。
玄琮歪在榻上,懷裡抱著那捲畫了彩虹的白絹,睡得一派天真,連口水都流出來了。甜雪蜷在他腳邊,尾巴蓋著鼻子,呼嚕呼嚕地睡。
而悅櫻——她正坐在自己的小床上,手裡捧著那隻比她臉還大的黃銅嗩吶,腮幫子鼓得溜圓,小臉憋得通紅,正使出吃奶的勁兒在吹。
一聲悶悶的“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
悅櫻似乎對這聲“嘟”很滿意。她放下嗩吶,大口喘了幾口氣,又捧起來,接著吹。
櫻桃正要推門進去,蘇無名卻拉住了她的手腕。他搖了搖頭,將食指豎在唇邊,然後拉著櫻桃躲到門邊的陰影裡,只露出半張臉,偷偷往裡瞧。
月光下,悅櫻又吹了幾聲。每吹一聲,她都要停下來喘幾口氣,然後再接再厲地繼續。那嗩吶聲斷斷續續的,有時候像貓叫,有時候像門軸響,聽得櫻桃忍笑忍得肩膀首抖。
蘇無名湊到她耳邊,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低低地說了一句話。
“夫人,你猜她在給誰吹?”
櫻桃還沒來得及回答,屋裡便有了答案。
悅櫻放下嗩吶,小心翼翼地把它擦了擦——用的是自己的小衣袖,動作笨拙卻認真。她忽然開口,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看不見的什麼人說話。
“喜君姨姨肚肚裡有小寶寶了。阿爹說了,小寶寶會哭的。”
她拍了拍嗩吶,湊近嗩吶嘴,壓低聲音,像是怕吵醒了阿兄和甜雪。
“櫻櫻多練練,等小寶寶出來了,櫻櫻吹嗩吶哄他睡覺覺。阿孃說過,櫻櫻小時候聽了嗩吶就不哭了。”
櫻桃怔住了。
她靠在門框上,忽然想起——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長安城有人辦喜事,嗩吶班子從巷口經過,吹得震天響。當時才幾個月大的悅櫻正哭得撕心裂肺,櫻桃怎麼哄都哄不住,那嗩吶聲一響,小傢伙忽然就不哭了,瞪著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聽得入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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