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結了，長安城又恢復了往日的喧鬧。蘇無名提著一籃新摘的櫻桃，櫻桃挎著幾包安胎的藥材，兩人並肩往盧府走去。
盧府的院門虛掩著，裡頭靜悄悄的。櫻桃推門進去，打眼就看見裴喜君坐在廊下的軟榻上，膝上搭了一條薄毯，面色有些蒼白，精神倒還好。而院中那棵石榴樹下，堂堂金吾衛將軍盧凌風正蹲在地上，對著一個小藥爐呼呼地扇火。
煙燻得他雙目通紅，眼角的淚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淌，官袍的袖口上沾了好幾道炭灰，臉上也蹭了一塊黑，整個人狼狽得不像話。
櫻桃探頭往爐上一看，藥罐裡的湯藥己經熬得快見底了，濃稠的藥汁咕嘟咕嘟冒著泡，眼看就要燒乾。
“盧凌風！”櫻桃一把奪過蒲扇，推了他一把，“你這是把安胎藥熬成了毒藥！”
盧凌風恍恍惚惚抬頭，眼睛被煙燻得眯成一條縫，愣愣地問：“當真熬壞了？”
蘇無名按住他的肩膀，仔細看了看他的臉——眼下一片青黑，眼睛裡佈滿血絲，胡茬也冒出了一層，顯然是熬了大夜的模樣。
“盧兄，你是怎麼了？昨夜沒睡好？”
盧凌風揉了揉眼睛，一屁股坐在石階上，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昨夜審完王六回府己過三更，喜君說頭暈，我便守了一夜沒敢閤眼。今早又要煎藥，又怕她吃不下飯……”
他說著說著，聲音低了下去，肩膀也垮了下來。這位曾在沙場上橫刀立馬的將軍，此刻坐在石階上，活像個被夫子罰抄書的小童，滿身都是無處安放的焦慮。
蘇無名與櫻桃對視一眼，兩人眼中同時閃過一個念頭：這位盧參軍，打仗殺敵不含糊，照顧起孕妻來卻是個十足的門外漢。
“盧兄，你先坐下。”蘇無名將他按回石階上，“藥讓櫻桃來煎，裴娘子那邊我先去瞧瞧。”
櫻桃己經利落地將藥罐裡焦糊的湯藥倒掉，重新取了藥材放入罐中，加好水，擱在爐子上。她扇火的力道均勻又穩健，爐火很快就歡快地躥了起來，再沒有方才那股嗆人的濃煙。
蘇無名走到廊下，朝裴喜君拱了拱手：“義妹，可方便容蘇某診個脈？”
裴喜君淺笑著伸出手腕，蘇無名並指搭上她的脈搏，凝神細診了片刻，又看了看她的氣色，神色緩和下來。
“胎象平穩，”他收回手，溫聲說道，“只是有些氣血不足，好生調養幾日便無礙。義妹方才說頭暈，應該是起身急了，以後緩些便好。”
裴喜君鬆了口氣，眼角的愁色散了大半，朝蘇無名斂衽一禮：“有勞義兄了。”
蘇無名回到院中時，盧凌風正捧著一杯櫻桃遞來的熱茶，低頭看著茶湯發呆。
“盧兄，”蘇無名在他身邊坐下，“義妹無礙，只是有些虛，好生將養便是。”
盧凌風點了點頭，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蘇兄，”他的聲音有些發悶，“櫻桃當年懷雙生子的時候，也是這般辛苦嗎？”
蘇無名一怔，望向爐邊煎藥的櫻桃。
櫻桃頭也不回，手上的蒲扇不緊不慢地扇著，藥罐裡咕嘟咕嘟地響著，空氣中瀰漫開一股微苦的藥香。
“可不是，”她輕笑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追憶往昔的感慨，“那會兒我肚子大得跟揣了兩個西瓜似的，走路都要扶著腰。偏偏這位蘇大人還在外頭辦案，妾身一個人在家裡，連彎腰穿鞋都費勁。”
蘇無名臉上露出愧色，低聲說了句：“是我不對。”
“知道就好。”櫻桃回頭白了他一眼，眼底卻是溫柔的，“不過蘇郎每次回來，都會給妾身帶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有時是一包蜜餞，有時是一枝巷口折來的杏花，有一回還帶了只蟈蟈回來，說是讓妾身聽個響解悶。”
她頓了頓，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後來那蟈蟈跑了，在屋裡叫了一宿，蘇郎舉著燭臺滿屋子捉到天亮。”
蘇無名輕咳一聲，耳根微紅，嘟囔道：“夫人，陳年舊事——”
“陳年舊事怎麼了？”櫻桃挑眉，“做了還不讓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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