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陽光將小院的土牆染成一片金黃，照得人昏昏欲睡。
櫻桃斜倚在廊下的竹榻上，一隻手搭在額前擋著光，閉著眼假寐。她今日難得穿了那件芙蓉紋胡服，腰間卻鬆鬆垮垮地繫著一根帶子——反正是在自家院子裡，怎麼舒坦怎麼來。玄琮和悅櫻一人抱著一隻繡球，在她腳邊蜷成兩團，睡得像兩隻小奶貓。甜雪則窩在櫻桃腿邊，尾巴尖時不時掃過她的手腕。
蘇無名輕手輕腳地從屋裡走出來，臂彎裡搭著一條薄毯。他走到竹榻前，小心翼翼地將毯子蓋在櫻桃身上。櫻桃的睫毛動了動，卻沒有睜眼。
蘇無名又蹲下身，把玄琮和悅櫻挨個抱起來，放到旁邊鋪好的軟墊上。兩個小娃娃嘟囔了兩句夢話，翻個身又沉沉睡去。
他正欲起身去收拾石桌上散亂的筆墨，袖子卻被悄悄拽住了。
蘇無名低頭一看，櫻桃的手指勾著他的袖口，力道輕輕的，像一片羽毛落下來。
她沒睜眼，聲音帶著幾分慵懶的鼻音，軟軟地從唇間飄出來：“蘇郎，你老實說。”
“夫人說什麼？”
“我今日學那書中女子的儀態，是不是可笑得很？”
蘇無名怔了怔。
櫻桃仍舊閉著眼，聲音卻更輕了，輕得像怕驚動什麼似的：“蘇郎，我知道可笑。你們不說我也知道。裴喜君那丫頭在背後笑話我，盧凌風那傢伙肯定也跟著笑。還有你那些同僚，他們家的夫人個個都是名門閨秀，走路生怕踩死螞蟻，說話輕聲細語。我呢？我只會翻牆抓賊。”
她說到最後，語氣裡那股子平日裡從不示人的委屈，像一根細細的刺，從話裡冒了出來。
蘇無名沒有急著答話。他順勢在竹榻邊沿坐下，將櫻桃的手從袖口上拿下來，握在自己的掌心裡。她的手不似尋常官家夫人那般柔嫩，虎口處有常年握劍磨出的薄繭，指腹粗糙，卻暖得像個小火爐。
沉默了半晌，蘇無名才緩聲道：“夫人若真成了那等行不搖裙、笑不露齒的女子，蘇某反倒要寢食難安了。”
櫻桃睜開一隻眼睨他，哼了一聲：“蘇郎，憑什麼？”
蘇無名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指腹輕輕摩挲著她虎口的繭子。這塊繭他摸過無數次，每一次摸上去都覺得心安。
“當年在鼉神廟初見，夫人一腳踏在供桌上，指著我的鼻子罵我酸腐書生不知人間疾苦。那一刻蘇某便想，這世間竟有這樣鮮活的女子，像一把出鞘的劍，亮堂堂地劈開我那些迂腐沉悶的日子。”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幾分罕見的鄭重：“夫人若是收了劍入了鞘，那我蘇無名的魂，怕是也找不回來了。”
櫻桃怔怔地聽著，半晌沒有說話。
院子裡安靜極了，只有風吹過櫻桃樹葉的沙沙聲，和兩個小娃娃均勻的呼吸聲。
過了許久，櫻桃才把臉往薄毯裡藏了藏，悶悶地飄出一句：“蘇無名，你這張嘴，比你的腦子還會斷案。”
蘇無名朗聲笑起來。
他這人平日裡端得一副穩重模樣，可笑起來卻像個得了糖的孩子，聲音又亮又敞快，驚得廊簷下的燕子撲稜稜飛了一片。玄琮和悅櫻也被這笑聲鬧醒了，揉著眼睛迷迷糊糊地從軟墊上坐起來。
“阿爹笑什麼？”悅櫻打了個小哈欠，奶聲奶氣地問。
櫻桃一把掀開毯子坐起來，臉紅得像院子裡那樹熟透的櫻桃。她伸手將蘇無名推開，嗔道：“蘇郎，笑什麼笑！還不快去給琮兒和悅櫻熬米粥？若是耽誤了孩子們吃午飯，你今晚就只准給孩子們講故事，不準進屋！”
蘇無名被推得踉蹌一步，站穩後揉了揉鼻子，拱手道了聲“遵命”，轉身往灶房走去。
走了兩步，他又回過頭來。
櫻桃正坐在竹榻上替悅櫻梳揪揪，頭髮亂蓬蓬的，側臉對著他，耳根還殘留著一抹緋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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