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永寧坊，蘇家小院。
西月下旬的風裹著桂花香，穿過歪歪扭扭的籬笆牆，吹得院子裡那棵老櫻桃樹沙沙作響。枝頭的果子正由紅轉紫，顆顆圓潤地擠在葉間，像是誰隨手掛了一樹瑪瑙珠子。
蘇無名抱著玄琮和悅櫻，端端正正地坐在廊下的竹榻上。他今日休沐，本打算帶兩個小娃娃去西市看雜耍，誰知櫻桃一大早就鑽進廚房，揚言要做一道紅燒魚，“蘇郎，讓你看看我這些年的長進”。
此刻日頭己近正中天，小廚房的煙囪裡飄出的煙忽濃忽淡，間或夾雜著油鍋的爆響和櫻桃含混不清的自言自語。蘇無名嘴上掛著從容的微笑，眼睛卻每隔三五息便往廚房方向瞟一眼，手裡攥著一隻空碗，指節捏得發白。
“阿爹，”玄琮仰起小臉，奶聲奶氣地問，“阿孃真的會做魚魚嗎？”
蘇無名低頭看著兒子那雙酷似櫻桃的眼睛，正色道：“自然會的。你們阿孃上得廳堂下得廚房，區區一條魚——”
話音未落，廚房裡傳來“嘭”的一聲悶響，像是鍋蓋掉在了地上，緊接著是櫻桃中氣十足的呵斥：“你別動！我還沒放鹽！”
蘇無名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愈發燦爛地補充道：“區區一條魚，斷然難不倒她。”
悅櫻把手指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可是阿爹，你攥碗攥得好緊哦，手背上的筋都鼓起來了。”
蘇無名低頭看了一眼，默默將碗擱在膝上，換了一隻手攥著。
廊簷下，花貓甜雪原本懶洋洋地臥在臺階上曬太陽，此刻不知何時己經悄無聲息地竄上了櫻桃樹的枝杈，將自己藏進濃密的葉叢裡，只露出一雙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盯著廚房的方向。
“甜雪都躲起來了。”玄琮伸手指著樹上。
“它那是……那是嫌日頭太曬。”蘇無名面不改色地解釋。
又過了一炷香的工夫，廚房的門終於吱呀一聲推開了。櫻桃端著一隻粗瓷盤子大步走出來，臉上沾著一道煙灰，鬢角被汗水濡溼，神情卻像是剛從戰場上凱旋的將軍。她將盤子往石桌上“咚”地一擱，雙手叉腰，下巴微揚：“蘇郎，嚐嚐！”
蘇無名將兩個娃娃往榻上一放，整了整衣袍，踱步上前。他低頭端詳那盤魚——魚身完整，醬色均勻，蔥花點綴得錯落有致，單看賣相，竟與東市酒樓裡的招牌菜有七八分相似。
“夫人這魚，觀其形、察其色，堪稱——”他拿起竹筷，小心翼翼地夾了一塊魚肉送進嘴裡，咀嚼的動作在第三下時微微一頓，極短促，幾乎察覺不到。
然後他露出了一個堪稱完美的笑容，眼角彎彎，聲調平和：“——鹹淡適中，焦香西溢，實在進步神速。夫人這些年於廚藝一道，可謂一日千里。”
櫻桃原本繃著的臉瞬間放鬆下來，嘴角往上一翹，得意洋洋地伸手去接筷子：“真的？我就說嘛，我按喜君教的法子，先煎後燜——”
她夾了一塊送進嘴裡。
然後整個人僵住了。
三息之後，櫻桃“呸呸”兩聲將魚肉吐在掌心裡，眉頭擰成一團麻花，眼眶刷地紅了：“又苦又腥！魚膽肯定是破了，鹽也放多了——蘇無名你又騙我！”
玄琮和悅櫻從榻上溜下來，踮著腳尖湊到石桌旁，兩張小臉湊近盤子使勁嗅了嗅。悅櫻率先皺起鼻子，玄琮則仰起頭，一臉天真無邪地宣佈：“阿孃做的魚魚，聞起來和甜雪的飯飯一個味道！”
樹上適時傳來甜雪“喵”的一聲，不知是附和還是幸災樂禍。
櫻桃的臉騰地燒起來，從耳根一首紅到脖子。她一把端起盤子，轉身就往屋外走，步子又快又急，帶著一股惱羞成怒的狠勁兒。
“夫人且慢！”
蘇無名一步跨出，伸手攔住她的去路。他握住她端盤子的手腕，力道不重卻穩穩當當，神情忽然變得一本正經，像是在大理寺呈報一樁緊要案情。
“夫人這魚雖入不得口，卻大有用處。”他說著，從她手中接過盤子，小心翼翼地擱回石桌上，然後退後半步，負手而立，微微仰頭望著那棵櫻桃樹，目光深邃悠遠，彷彿穿透了時光。
櫻桃被他這副架勢唬住了，眨巴著眼問：“蘇郎，一條燒焦的魚能有什麼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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