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桃蹲下身,將兩個娃娃一左一右攬進懷裡,眼淚再也忍不住,啪嗒啪嗒掉在青石地面上。她哭了兩聲,又覺得丟人,便拿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抬起頭來,看見蘇無名正彎腰望著她,目光溫柔得像西月末的風。
“蘇郎,”她啞著嗓子說,“晚上我換個菜,做——做炒蛋。”
蘇無名在她面前蹲下來,伸手替她擦掉臉頰上殘留的菸灰,正色道:“炒蛋好,炒蛋不容易出錯。”
櫻桃吸了吸鼻子,又踹了他一腳——這回力道輕得像蹭了一下。
石桌上的那盤魚,最終被甜雪不知什麼時候從樹上溜下來叼走了。花貓拖著魚尾巴竄上屋頂,在瓦片上找了個舒服的位置,一口一口吃得歡天喜地,尾巴豎得筆首。
櫻桃靠在蘇無名肩上,看著屋頂上大快朵頤的甜雪,忽然破涕為笑:“蘇郎,連貓都覺得我做得好吃。”
蘇無名握住她的手,鄭重其事地說:“夫人此言差矣。甜雪只會吃不會做,與夫人相比,差得遠。”
櫻桃斜他一眼:“蘇郎,那你說它為什麼會叼走?”
蘇無名抬頭看了看屋頂上的貓,又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妻子,沉思片刻,道:“大約是它口味獨特。”
櫻桃終於笑出聲來。那笑聲清脆得像簷下的風鈴,驚起了櫻桃樹上的幾隻麻雀。
她笑夠了,便將頭往蘇無名肩窩裡蹭了蹭,輕聲說:“蘇無名,今日炒蛋,你不許在旁邊看著。”
“為何?”
“你一看我就緊張,一緊張就手抖,一抖就翻鹽罐子。”
“好,一會兒蘇某帶玄琮和悅櫻去西市看雜耍,回來正好趕上吃炒蛋。”
櫻桃抬起頭,狐疑地打量他:“蘇郎,你不會偷偷提前回來,然後把鹽罐子藏起來吧?”
蘇無名面不改色地與她對視:“夫人多慮了,蘇某豈是那等人。”
廊簷下,玄琮悄悄扯了扯悅櫻的衣袖,小聲說:“阿爹肯定要提前回來藏鹽罐子。”
悅櫻用力點頭:“肯定的。”
兩個孩子對視一眼,同時嘆了口氣,那神情活像兩個操碎了心的大人。
蘇無名聽著身後的童言童語,嘴角微微一抽,低頭看向櫻桃。櫻桃正似笑非笑地盯著他,眼角的淚痕還沒幹透,眸子卻亮得像天上的星子。
“蘇無名。”
“在。”
“你要是敢藏我的鹽,今晚就去書房睡。”
“夫人放心,蘇某絕不敢。”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那炒蛋……鹽放少些,對孩子們好。”
櫻桃終於繃不住,笑著捶了他一拳,力道不輕不重,正落在他心口。
樹上的甜雪吃完了魚,心滿意足地舔舔爪子,翻了個身,在瓦片上曬起了太陽。日光溫暖,桂花香濃,院子裡一家西口的影子歪歪扭扭地疊在一起,像是在青石板上畫了一幅不成章法卻熨帖到骨子裡的畫。
蘇無名悄悄將櫻桃的手攏進自己袖中,指腹輕輕摩挲她指節上被鍋鏟磨出的薄繭。
他抬頭望了望天邊那輪漸向西移的日頭,忽然覺得這世間所有的安穩,大抵都藏在一盤燒焦的魚、一雙踢過來的腳、和一個願意吃下所有苦鹹還笑著說好吃的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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