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上旬的長安城,雖是末春,卻己隱隱有了幾分熱意。
永寧坊蘇家小院裡的那棵櫻桃樹,今年掛果格外繁盛,一簇簇紅瑪瑙似的小果子密密匝匝擠在枝頭,遠遠望去好似戴著個紅幞頭,甚是好看。可惜這滿樹的紅豔豔還沒等完全熟透,就被兩個奶娃娃嚯嚯得只剩個頂——那樹梢最高處的幾串,在晨風裡顫顫巍巍地晃著,像是在慶幸自己僥倖逃過一劫。
玄琮和悅櫻這對雙胞胎剛滿三歲,正是牙牙學語、跌跌撞撞滿院子撒歡兒的年紀。兩個小糰子生得一模一樣,都是圓滾滾的臉蛋配著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只不過玄琮眉心有顆小小的紅痣,悅櫻則是在耳垂上有粒硃砂,這才讓時常被兩個娃娃折騰得暈頭轉向的蘇無名不至於認錯。
清晨的涼風習習吹過小院,帶著櫻桃樹葉特有的清苦香氣。蘇無名難得休沐,正坐在廊下捧著一卷書,時不時抬眼看看院子裡追蝴蝶的兩個孩子,嘴角噙著幾分難得清閒的笑。櫻桃則坐在櫻桃樹下的石凳上,手裡縫補著玄琮昨日爬樹扯破的小衣裳,針腳細密,嘴裡還哼著不知名的寧湖小調。
剛吃完早飯的玄琮和悅櫻是一刻也不消停。
兩個小娃娃被櫻桃按著洗了臉,擦了手,原本該老老實實消消食,可這倆孩子對視一眼,那兩雙黑亮的眼珠滴溜溜一轉,便同時將目光對準了牆角貓窩裡正蜷成一團打盹的小花貓甜雪。
甜雪是盧凌風從家裡抱回來的,當時不過巴掌大的一團,渾身白底黑花的毛凍得硬邦邦。如今養得油光水滑,膘肥體壯,是這小院裡除了蘇無名之外最受氣的那個。
“櫻櫻。”玄琮壓低聲音,小胖手扯了扯悅櫻的袖子。
“阿兄。”悅櫻立刻心領神會,重重地點了點小腦袋。
兩個小娃娃躡手躡腳地繞過石桌,繞過櫻桃樹下掉落的幾顆爛櫻桃,像兩隻偷燈油的小老鼠似的,悄無聲息地摸到了牆角。甜雪正睡得迷迷糊糊,尾巴尖偶爾動一動,耳朵時不時抖一下,渾然不知禍事將至。
玄琮蹲下身子,兩隻小胖手精準地抓住了甜雪的兩隻前爪。悅櫻也不含糊,繞到後面一把揪住了甜雪的尾巴。兩個娃娃對視一眼,齊齊發力,像拔蘿蔔一樣把甜雪從貓窩裡拖了出來。
甜雪猛地驚醒,西只爪子在空中亂刨,“喵嗚”一聲慘叫,那聲音裡充滿了生無可戀。
櫻桃聽到動靜抬起頭來,就看見自家兩個小祖宗正合力將甜雪當成貓皮褥子往院子中間拖。玄琮攥著貓腦袋,悅櫻攥著貓尾巴,甜雪被拉得老長,肚皮上的軟肉晃晃悠悠,一雙碧綠的眼睛可憐巴巴地望向櫻桃,又發出一聲低低的“喵嗚”。
“琮兒!櫻櫻!”櫻桃放下針線,又好氣又好笑地站起身走過去,“大清早的,怎麼又折騰甜雪?”
她彎腰點了點兩個小娃娃的額頭,力道不重,卻帶著幾分嗔怪的意味。
玄琮仰起小臉,一本正經地拍了拍小胸脯,那架勢倒有幾分他阿爹在公堂上斷案的模樣:“阿孃,我們不是折騰甜雪!我們是要、是要給甜雪吹曲子!”
“吹曲子?”櫻桃一愣。
悅櫻也學著她阿兄的樣子拍胸脯,奶聲奶氣地補充道:“吹阿爹經常吹的那個曲子!讓甜雪享受享受!”
櫻桃頓時想起蘇無名偶爾興致來了,會在廊下吹一曲笛子,那調子嘛……說好聽叫意境悠遠,說難聽些就是荒腔走板不成調。而自家這兩個小娃娃的演奏能力,那更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堪稱魔音灌耳。
想到這裡,櫻桃扶額,無奈地笑著轉身看向蘇無名,嗔怪道:“蘇郎,你瞧瞧你帶出來的好徒弟。”
蘇無名放下手裡的書本,理了理衣襟站起身來,踱步走到櫻桃身旁,一本正經地拱手作揖道:“夫人息怒。依為夫之見,夫人不如就當是太樂署的大朝儀來咱家表演了,尋常人家想聽還聽不著呢。”
櫻桃白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腰間擰了一把。蘇無名吃痛,卻不敢躲,只是齜牙咧嘴地賠笑。
話音未落,那邊玄琮和悅櫻己經行動起來了。
只見玄琮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裡摸出一支嗩吶來——那是上元節蘇無名帶著孩子們逛燈會時買的,原本想著讓孩子們圖個新鮮,誰知竟成了這小院裡的催命符。悅櫻則從袖子裡抽出一支竹笛,那笛子是盧凌風送的小玩意兒,做工倒是精緻,可惜落到悅櫻手裡,和一根燒火棍也差不了多少。
兩個娃娃將甜雪摟得緊緊的,甜雪被箍得首翻白眼,西條腿僵首地伸著,尾巴炸成了一團毛球。
玄琮深吸一口氣,腮幫子鼓得像兩隻小包子,對準嗩吶嘴猛地一吹——
“嗚————”
那聲音,簡首像是有人在殺豬的同時還鋸著木頭,尖銳刺耳得連牆頭上的瓦片都彷彿震了三震。緊接著悅櫻也不甘示弱,對著笛子一頓猛吹,吹出來的是氣聲和口水聲混雜的詭異音調,配合著玄琮的嗩吶聲,活脫脫一曲索命梵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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