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櫻桃打了盆熱水，把兩個泥猴似的娃娃按進去洗了個乾淨。小院裡裡水花西濺，玄琮和悅櫻在木盆裡打水仗，濺了櫻桃一身水。她一手一個將他們拎出來，裹進乾布巾裡搓圓揉扁，塞進被窩時玄琮還攥著她的頭髮不放。
“阿孃，”玄琮迷迷糊糊地問，“阿爹明天早上還吃你做的飯飯嗎？”
櫻桃替他掖被角的動作頓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回答，蘇無名己經俯下身來，伏在兒子耳邊，用說秘密的聲調低語：“琮兒，吃。不過阿爹會偷偷把鹽藏起來。”
玄琮滿意地鬆開手，翻了個身，沉沉睡去，嘴角還掛著一絲心滿意足的微笑。
櫻桃倚在門框上，將這番“密謀”聽得一清二楚。她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半步，右手摸到門後，握住了雞毛撣子的柄。
蘇無名輕手輕腳地退出臥房，反手帶上門，轉過身來，笑容還掛在臉上，就對上了一雙似笑非笑的眼睛和一根蓄勢待發的雞毛撣子。
“夫人——”他後退一步，後腦勺抵上了門板，“蘇某方才說的鹽，是給甜雪吃的。”
“哦？”櫻桃挑起一邊眉毛，雞毛撣子在他胸前點了點，“甜雪什麼時候開始吃鹽了？”
“這……鹽乃百味之首，貓兒亦需補充——”蘇無名面不改色地開始信口雌黃，話說到一半，眼疾手快地握住她舉起撣子的手腕，往旁邊輕輕一帶，雞毛撣子擦著他的耳朵劃過，打在門框上，發出一聲悶響。
“蘇郎，油嘴滑舌。”櫻桃到底沒忍住，笑罵了一句，由他牽著手走到院中。
夜風沁涼，將白日里殘留的煙火氣和炒蛋味吹得乾乾淨淨。頭頂是一天星斗，密密匝匝地綴在墨藍色的天幕上，像是有人抓了一把碎銀隨手撒出去，明滅閃爍，不可計數。
櫻桃仰頭看了半晌，輕輕“哇”了一聲。
“怎麼了？”蘇無名側頭看她。
“好多星星。”她說，語氣裡帶著幾分孩童般的驚奇，“長安城晚上燈火太亮了，平時都沒注意。今天才發現，原來天上有這麼多星星。”
蘇無名沒有看星星。他看著她映滿星光的眼睛，覺得那比天上的任何一顆星都亮。
兩人在桂花樹下的石階上並肩坐下。櫻桃很自然地把頭靠在他肩上，頭髮還沒幹透，帶著皂角的清香，蹭在他的脖頸上，微涼而柔軟。
安靜了好一會兒，蟬鳴和遠處的梆子聲交織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櫻桃忽然開口。
“蘇無名。”
“嗯。”
“今日挖出那罈女兒紅的時候，我忽然想——要是當初我沒遇見你，現在會是什麼樣子。”
蘇無名沉默了一息。她的手擱在自己膝上，他伸手覆上去，輕輕握住。
“那我大約還是長安縣一個落魄縣尉，終日埋首案牘，無趣得很。”他慢慢地說，聲音在夜風裡顯得格外溫和，“結了案便去東市吃碗餺飥，休沐日在家矇頭大睡，偶爾被盧凌風拉去喝酒，聽他抱怨大理寺的瑣事。一年一年，就這麼過去了。”
櫻桃聽著他的描述，試著在腦海中勾勒那個沒有遇見她的蘇無名——一個人坐在縣衙後堂，就著一盞孤燈批閱案卷，回到這方小院時只有影子作陪，桂花開了又謝，櫻桃樹結了果又落了果，沒有人追著他滿院子跑，沒有人往他的舊袍子上縫歪歪扭扭的補丁，也沒有人做一盤鹹得發苦的炒蛋逼他吃下去。
她忽然覺得心口堵得慌。
“你呢？”蘇無名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夫人若沒遇見蘇某——”
櫻桃想了想，很認真地想。她想起那些風裡來雨裡去的日子，一個人在江湖上飄著，今天替弱小收拾惡霸，明天替百姓申冤，住過漏雨的破廟，也在荒山野嶺裡迷過路。那時候她覺得自己很自在，像一陣風，誰也抓不住，誰也不用等。
“大概還在江湖上飄著吧。”她輕聲說，“風裡來雨裡去，也不知道什麼叫‘安穩’。”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像怕驚碎什麼似的，每一個字都小心翼翼地從唇齒間吐出來：“蘇郎，原來‘安穩’二字，是會讓人上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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