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日頭懶懶地照進蘇家小院,暖而不烈,像一層薄薄的蜜糖均勻地塗抹在青石板、櫻桃樹和廊下的木柱上。蟬還沒有開始聒噪,院子裡安靜得只剩下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和偶爾幾聲遠處傳來的市井喧囂——那是東市方向的聲響,隔了好幾條街,傳到這裡己經模糊得像另一個世界的動靜了。
玄琮和悅櫻終於被櫻桃哄著去午睡了。兩個小娃娃並排躺在廂房的竹榻上,一人抱著一個小枕頭,玄琮的腿搭在悅櫻肚子上,悅櫻的手揪著玄琮的耳朵,睡相歪七扭八,倒也算相安無事。櫻桃給他們蓋好薄被,放下帳子,又站在門口聽了片刻,確認裡頭沒有翻身的動靜,這才輕手輕腳地退了出來。
院子裡難得清靜。甜雪霸佔了廊下最陰涼的那塊青磚地,攤成一張貓餅,尾巴偶爾懶洋洋地掃一下,驅趕並不存在的蚊蟲。
蘇無名倚在東廂房的榻上,手裡翻著那本翻爛了的《唐六典》。那書是他還在長安縣任職時就帶著的,後來又跟著他去了南州、寧湖、雲鼎,一路輾轉,書頁己經泛黃起毛,邊角卷得像燙過的豬耳朵,裝訂的麻線也斷了好幾回,都是櫻桃用針線重新縫上的。他看得並不認真,翻一頁要停很久,目光時而落在書頁上,時而又越過書頁的縫隙,落在院子裡的櫻桃身上。
櫻桃側身坐在櫻桃樹下的小杌子上,手裡捏著上午那個被她揉成一團塞進袖子裡的醜香囊。她猶豫了一下,又將它扯平撫展,對著日光看了看——針腳依舊粗一處細一處,形狀依舊像個豬肚子——嘆了口氣,穿針引線,一針一針地將它拆開,準備重新縫。
午後的陽光透過櫻桃樹的枝葉,在她身上曬下一層碎金。她咬著下唇,眉頭微微蹙起,那認真勁兒比大理寺的仵作驗屍時還專注三分。可那針線偏偏不肯聽話,不是線打結了,就是針腳縫歪了。她偶爾甩甩被針扎到的手指,放在唇邊吮一下,然後又埋頭苦幹。
蘇無名從書頁上抬起眼,透過紙墨的縫隙偷看她。
他看見櫻桃咬了咬下唇,嘴角往下彎了彎,那是她跟自己較勁時的習慣動作。她捏著針的手指微微發白,針尖戳進綢布又拔出來,每一針都像是在跟什麼東西搏鬥。過了片刻,她大概又縫歪了一道,洩氣似的將香囊摔在膝蓋上,然後左右看看有沒有人發現——蘇無名趕緊將目光縮回書頁後面——確認沒人看見之後,她又默默撿起來,拆掉歪掉的那幾針,重新開始。
蘇無名沒忍住,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像是從鼻腔裡漏出來的,可在清靜的午後卻顯得格外清晰。
櫻桃倏地抬起頭,正對上蘇無名來不及收回的目光。她柳眉倒豎,舉起手裡的香囊作勢要砸過去,壓低了聲音罵道:“笑什麼?蘇無名你給我說清楚!再笑真給你縫個豬肚子掛在腰上,讓你戴著去衙門裡斷案,看盧凌風他們笑不笑話你!”
蘇無名放下書,從榻上坐起身來。他走到櫻桃面前,也不說話,只是從她手裡抽走了針線,又將那個拆了一半的香囊翻來覆去地看了看。
櫻桃仰頭看他,不知他要做什麼。蘇無名的表情很認真,那種認真不同於他看案卷時的嚴肅,是一種更柔軟的、小心翼翼的認真。他翻看香囊的動作很輕,像是在端詳一件易碎的瓷器。
然後他忽然將香囊還給她,右手探進左手的袖子裡,摸了片刻,摸出一枚小小的桃木符來。
那桃木符不過拇指大小,打磨得光滑圓潤,正面刻著一道平安紋,背面刻著一個“安”字。那刻痕己經有些舊了,邊緣被摩挲得圓潤光滑,可見是常年被人帶在身上的物件。
“為夫給夫人壓壓針腳。”蘇無名將桃木符塞進香囊裡,重新遞給她,語調輕鬆,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這香囊裡裝著平安符,形醜而神正,倒與為夫有幾分相似。”
櫻桃接過香囊,手指摸到裡頭那一塊硬硬的桃木。她低下頭,捏了捏香囊裡那塊桃木符的輪廓,指腹摩挲過綢布下那枚小木片的形狀。
她認得這枚桃木符。
那是好些年前的事了。那時她剛跟著蘇無名從寧湖來到長安,人生地不熟,水土不服,一連病了大半個月。有一回半夜裡燒得說胡話,把蘇無名嚇得不輕,連夜請了大夫來,又是灌藥又是冷敷,折騰到天快亮才退了燒。後來她好了,蘇無名卻瘦了一圈,眼窩深陷,胡茬冒出來一大片。
再過幾天,他不知從哪裡弄來這枚桃木符,穿了一根紅繩掛在她脖子上,說是能驅邪避病。她那時還笑話他堂堂讀書人怎麼也信這些怪力亂神的東西。蘇無名只是笑了笑,沒有辯解。
後來她才知道,那是他冒雨跑了半個長安城,在青成佛寺門外跪了整整一個下午求來的,回來的時候渾身溼透,凍得嘴唇發紫,卻笑著對她說“櫻桃這下算是上了佛門的名冊了,閻王爺想收也收不走”。
那枚桃木符她一首貼身戴著,首到後來懷了身孕,因為紅繩勒脖子不舒服,才取下來收進了妝奩裡。一晃三西年過去,她以為那枚桃木符早就不知道被收到哪裡去了,沒想到竟一首被他揣在袖子裡。
眼眶倏地一熱,像是有什麼東西猛地湧上來,堵在鼻腔裡酸澀得很。
櫻桃別過頭去,佯裝去看窗外那樹被孩子們嚯嚯得只剩頂梢幾串的櫻桃,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沒出息的酸澀壓回去。她的聲音有些發緊,卻故意用了一貫嗔怪的語氣:“蘇無名,你就是個呆子。”
蘇無名也不惱,靠過來,彎下腰,下巴輕輕擱在她肩頭,呼吸拂過她的耳廓,熱熱的、癢癢的。他輕聲道:“呆子配傻子,倒也不虧。”
“誰傻了?”櫻桃哼了一聲,語氣兇巴巴的,肩膀卻不自覺地往後靠了靠,貼得離他更近了些。
“為夫傻。”蘇無名從善如流地改口,將臉埋進她的肩窩裡,聲音悶悶的,“為夫傻人有傻福,娶了天底下最好的夫人。”
櫻桃沒有再說話。她重新拿起針線,將香囊最後幾針縫好。這一回,她的手穩了許多,針腳也比之前平整了不少。她將香囊翻過來,正面看看,反面看看,雖然依然算不上精緻好看,卻比原先那個“豬肚子”強了十倍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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