哄好孩子們之後，日頭漸漸升高，初夏的暖意從院牆的磚縫裡滲進來，曬得青石板微微發燙。甜雪不知何時又從樹上溜了下來，尋了廊下一塊陰涼地兒，蜷成毛茸茸的一團，尾巴蓋住鼻尖，愜意地眯起了眼睛。
玄琮和悅櫻方才鬧了一場通天犀的風波，又被櫻桃哄著喝了些溫水，這會兒倒安靜下來，兩個小腦袋湊在牆角，用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奇形怪狀的圖案，嘴裡嘟囔著只有他們自己能聽懂的話。
櫻桃看了看天色，估摸著時辰差不多了，便轉身進了廚房。片刻之後，她端著一隻青瓷碗走了出來，碗裡盛著琥珀色的烏梅飲子，碗壁上凝著一層細細的水珠，在陽光下泛著清涼的光澤。那烏梅是前兩日她在西市上挑的，個大肉厚，配上甘草、山楂和冰糖在小爐子上熬了小半個時辰，又吊在井裡鎮了一夜，這會兒喝正是酸甜適口、沁人心脾。
蘇無名正坐在廊下翻看案卷。萬年縣衙的公務永遠沒個完，即便是休沐的日子，那些文書也會追到家裡來。他看得入神，眉頭微微蹙著，右手無意識地摩挲著下巴，渾然不覺外頭的動靜——首到餘光瞥見那一抹青瓷的光澤，他才猛地抬起頭來。
“夫人辛苦了。”蘇無名放下案卷，趕緊起身迎上去，雙手己經伸出去準備接了，“為夫正好有些口渴——”
話還沒說完，櫻桃身子靈巧地一偏，手腕輕輕一轉，那碗烏梅飲子便從他指尖堪堪滑過，穩穩地端在她自己手裡。那身法飄逸自然，不帶半分煙火氣，正是當年在江湖上練就的本事，如今用來躲自家夫君，倒也有幾分大材小用。
“這是給我自己的。”櫻桃斜了他一眼，唇角微微上翹，帶著幾分促狹的笑意，“蘇郎的茶還在爐子上呢，自己看去。”
蘇無名的雙手僵在半空中，訕訕地搓了搓，目光卻像被黏住了似的追著櫻桃手裡的青瓷碗。他喉結動了動，吞嚥了一口並不存在的口水，那模樣活像一隻看著魚兒卻夠不著的水鳥。
櫻桃在石凳上坐下來，翹起二郎腿，用勺子舀了一勺烏梅飲子送進嘴裡。她故意放慢了動作，讓那酸甜的滋味在舌尖上多停留了片刻，然後滿足地咂咂嘴，拖長了聲調感嘆道：“嗯——酸甜正好。不太甜，也不太酸，井水裡鎮了一夜，涼意從嗓子眼一路滑到肚子裡，舒坦。”
蘇無名眼巴巴地看著，喉結又動了動。他重新坐回廊下，翻開案卷試圖繼續看，可那目光卻不受控制地往櫻桃那邊飄。片刻之後，他嘆了口氣，自言自語般低聲說道：“想當年在鬼市查案，為夫三日滴水未進，嘴唇都裂了口子，也未曾覺得口渴。如今守著家裡這口井，反倒覺得嗓子冒煙了。”
櫻桃正舀第二勺，聽他這話，手一頓，勺子停在半空中。
她當然知道鬼市的兇險。那是好幾年前的舊案了，蘇無名為了追查線索，在鬼市裡困了整整三天，出來的時候人瘦了一圈，嘴唇乾裂出血，嗓子啞得幾乎說不出話。後來她聽盧凌風說起過，那一回蘇無名差點就沒能從鬼市裡走出來。
想到這裡，櫻桃心頭一酸，那口烏梅飲子忽然就不那麼甜了。
可等她看見蘇無名那雙眼睛——那眼神里分明藏著幾分老謀深算的笑意，嘴角也壓著沒壓住的弧度——她頓時明白過來，這人哪裡是在憶苦思甜？分明是在裝可憐博同情！
“噗——”櫻桃沒忍住笑出聲來，險些嗆到，連忙放下勺子拍了拍胸口。她將青瓷碗往蘇無名面前一推，嗔道，“行了行了，堂堂萬年縣尉，為了一碗飲子在這裡憶苦思甜，也不怕孩子們笑話。給給給，喝你的。”
蘇無名接過碗，臉上那點“苦澀回憶”的表情瞬間煙消雲散，換上了一副得逞的笑。但他卻沒有急著喝，而是先舀了一勺，小心翼翼地送到櫻桃嘴邊，溫聲道：“夫人先請。為夫豈是那等吃獨食之人？”
櫻桃一愣，看著他舉著勺子的手——那手指修長，指節分明，是常年握筆的手，此刻穩穩地端著一勺烏梅飲子，遞到她唇邊。勺子裡映著一個小小的、晃動的天光。
她的臉微微紅了。
“蘇郎，誰要你獻殷勤。”櫻桃小聲嘟囔著，卻還是低下頭，就著他的手將那一勺烏梅飲子吃了。那滋味和剛才似乎沒什麼不同，卻又好像多了點什麼，讓她耳根隱隱發熱。她嚥下去之後，故意皺了皺鼻子，嘟囔道，“甜得齁嗓子。你糖放多了。”
“是嗎？為夫嚐嚐。”蘇無名若無其事地將勺子送進自己嘴裡，品了品，一本正經地點頭，“夫人說得對，確實太甜了。不過這甜不是糖的甜，是——”
“閉嘴。”櫻桃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臉更紅了，“喝你的飲子，不許說話。”
蘇無名被她捂著嘴，眼角彎彎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他順從地點了點頭，櫻桃這才鬆開手，別過頭去佯裝去看院子裡那棵櫻桃樹，耳朵尖卻紅得像樹上的果子。
蘇無名端著碗，慢悠悠地喝著烏梅飲子，每一口都像是在品嚐什麼稀世珍釀。陽光透過櫻桃樹的枝葉灑下來，在他身上落下斑駁的光影。
就在這時，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從廊柱後面傳來。
蘇無名和櫻桃同時低頭，只見玄琮和悅櫻不知何時己經溜了過來，兩個小娃娃扒著石桌的桌沿，踮著腳尖，露出兩雙圓溜溜的大眼睛，眼巴巴地望著蘇無名手裡的青瓷碗。那眼神，簡首比蘇無名方才還要渴望幾分。
悅櫻嚥了咽口水，奶聲奶氣地控訴道：“阿爹阿孃在偷吃好吃的！”
玄琮也使勁點頭，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像只聞到了腥味的小貓：“我們都看見了！阿爹喂阿孃，阿孃臉紅了！然後阿爹自己偷著喝，不給我們喝！”
蘇無名被這突如其來的指控嗆了一口，咳嗽了兩聲，條件反射般地將青瓷碗藏到身後，一本正經地清了清嗓子，擺出縣尉升堂時的威嚴表情：“咳咳。玄琮，悅櫻，你們誤會了。阿爹和阿孃不是在偷吃，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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