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的長安,夜風裡還裹著槐花將謝未謝的甜氣。永寧坊蘇家小院那棵老櫻桃樹剛被一場透雨洗過,青碧的葉子油亮亮地支稜著,枝頭殘存的幾顆紅珠被月色一照,像是誰不經意點在墨綠絹面上的珊瑚墜子。可惜此刻院裡沒人有心思賞它。
東廂房裡燭火跳了又跳,櫻桃盤腿坐在榻邊,一條舊綾帕子仔仔細細裹了湯婆子,貼在悅櫻圓滾滾的小肚皮上輕輕打圈。三歲的小丫頭仰面躺著,兩條小短腿一會兒蜷起來一會兒蹬首,哼哼唧唧的聲音活像一隻被揉得不耐煩的幼貓。
“櫻櫻,”櫻桃忍著笑,拿指尖點了點女兒的鼻尖,“你今兒晚上到底吃了多少好東西?”
悅櫻一聽“好吃的”三個字,黑葡萄似的眼珠子頓時亮得發光。她一骨碌從榻上坐起來,渾然忘了方才還在喊肚疼,伸出兩隻小胖手,左手壓著右手的手指頭,一根一根往下按,那架勢竟有幾分乃父查案時條分縷析的氣派。
“阿孃,櫻櫻吃了一——小碗櫻桃。”她鄭重地按下一根手指。
櫻桃挑了挑眉。
“一碟子金乳酥。”又按下一根。
櫻桃嘴角開始往上翹。
“兩塊櫻桃饆饠。”第三根手指頭被按得啪嗒響。
櫻桃的眉毛快要飛進發鬢裡。
“三塊紅豆糕。”第西根。
“兩塊牡丹卷。”第五根。
小丫頭頓了頓,歪著腦袋想了想,忽然脆生生補了兩句:“還有阿孃的胡餅——櫻櫻趁阿孃回頭端湯的時候咬了一大口。還有阿爹的桂花糖,阿兄的糖餅,都是阿兄自己塞給櫻櫻的,說妹妹吃得圓圓的好看。”
櫻桃扶額,伸手捏了捏女兒藕節似的小胳膊底下那圓鼓鼓的小肚皮,沒忍住噗嗤一聲:“小櫻櫻,數得倒挺清楚啊——說,這會兒肚子還疼不疼?”
悅櫻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看看阿孃似笑非笑的臉,似乎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會兒不應該這麼精神。她“哎呀”一聲重新仰面倒回榻上,兩條小短腿朝天蹬了兩下,繼續哼哼唧唧,只是那哼唧聲裡的中氣,比方才足了不少。
玄琮一首安靜地趴在榻尾,兩手託著腮幫子看完了妹妹表演的全過程,這時候慢悠悠地爬過來,跪坐在櫻桃身邊,仰起一張和妹妹一模一樣的臉,神情卻活脫脫是個小大人。
“阿孃阿孃,”他扯了扯櫻桃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琮兒這個阿兄當得合不合格?”
櫻桃低頭看他。
玄琮一本正經地豎起一根手指:“琮兒的糖餅自己都沒捨得吃。”他指了指榻上打滾的悅櫻,“都給櫻櫻了。”然後他把小臉往前湊了湊,那意思再明顯不過——誇我,快誇我。
櫻桃忍笑忍得腮幫子發酸,伸出手指戳了戳玄琮鼓鼓的臉頰:“琮兒,合著你這個阿兄當得倒大方——你乾脆把你妹妹撐成費爺爺的葫蘆得了。”
費雞師是蘇無名的老友,身形圓滾滾,往那兒一站活脫脫一隻大葫蘆。玄琮顯然是想起了費爺爺的模樣,捂著被戳的腮幫子,小舌頭一吐,哧溜一下從櫻桃身邊溜走,一頭扎進正從外間走進來的蘇無名懷裡,悶聲抗議:“阿爹,阿孃說琮兒把妹妹喂成費爺爺。”
蘇無名一手端著個小瓷碟,一手穩穩地撈住撲過來的兒子,嘴角噙著笑意走進來。他把瓷碟擱在榻邊矮几上,碟子裡是幾塊切得方方正正的山楂糕,顏色暗紅,表面泛著一層薄薄的糖霜,是他素日備在櫥櫃裡專治倆孩子積食的。
“來,櫻櫻,”他拈起一塊山楂糕遞過去,“吃一塊消消食,肚子就不疼了。”
櫻桃拍了他胳膊一下,嗔道:“蘇郎,還給孩子吃東西?不怕撐著?”
蘇無名眨了眨眼,那張清俊的臉上浮現出一絲陰陽怪氣的笑,語調拿捏得恰到好處:“那不是夫人受累給櫻櫻揉肚子,為夫在一旁看著心疼夫人,所以特意翻出費雞師留的那幾個消食方子試試?夫人手痠不酸?要不要為夫替你揉揉?”
櫻桃太瞭解他了。這男人說“心疼夫人”的時候越是正經,肚子裡彎彎繞越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