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夕陽將長安城的天空染成了一匹橘紅色的綢緞，遠遠地鋪展過大慈恩寺的塔尖，鋪過東西兩市黑黢黢的瓦頂，最後從蘇家小院的院牆上漫進來，將滿院的青石板都鍍上了一層溫潤的金邊。炊煙從廚房的煙囪裡嫋嫋升起，被晚風一扯便散成淡藍色的薄霧，和著隔壁裴家院子裡飄來的炊煙攪在一處，分不清是誰家的煙火氣。
櫻桃繫著一條半舊的碎花圍裙，袖子捲到手肘以上，露出兩截白生生的小臂，正在灶前忙活。菜刀在砧板上篤篤篤地響著，節奏明快而均勻，胡蘿蔔被切成粗細均勻的細絲，青蔥被剁成翠綠的碎末，旁邊還碼著一碟切好的五花肉，肥瘦相間，紅白分明。
蘇無名破天荒地鑽進了廚房。
他站在門口，先是探頭往裡張望了一眼，確認櫻桃沒有拿著菜刀趕人的意思，這才小心翼翼地邁過門檻。甜雪跟在他腳後跟後面也想往廚房裡鑽，被他用腳尖輕輕攔住，低聲道：“甜雪，廚房重地，閒貓免進。”甜雪仰頭白了他一眼，甩了甩尾巴，趴在門檻外頭懶洋洋地舔爪子。
“夫人。”蘇無名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鄭重其事的模樣。
櫻桃頭也不回，手裡的菜刀繼續篤篤篤地響著：“說。”
“今日為夫想親自下廚，做一道拿手菜。”
菜刀停了。
櫻桃轉過身來，一隻手還攥著菜刀，另一隻手在圍裙上擦了擦，上下打量著蘇無名。那目光裡寫滿了毫不掩飾的懷疑，那表情分明在說——你連煮個粥都能把鍋底燒穿，還敢說“拿手菜”？
“蘇郎，”櫻桃將菜刀放下，抱起胳膊靠在灶臺邊，“你什麼時候有了拿手菜？我怎麼不知道？”
蘇無名理首氣壯地挺了挺胸：“為夫新近學的。此菜名為‘雪夜訪戴’，取冬日意境，清淡雅緻，正合這初夏時節。”
“雪夜訪戴？”櫻桃眉頭一挑，這名字倒是風雅得很，像個讀書人起的菜名。她將信將疑地讓出灶臺，卻不肯走遠，抱著胳膊靠在旁邊的案板邊，擺明了一副“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的架勢。
蘇無名挽起袖子，先從水缸裡舀了半盆清水淨了手，又取過櫻桃方才用的那把菜刀，在磨刀石上噌噌蹭了兩下。他操刀切菜的姿勢倒也像模像樣——右手握刀，左手指節抵住刀面，切下去的動作不緊不慢，頗有幾分庖丁解牛的從容。櫻桃在一旁看著，微微點頭，心想這些年在各地查案，多少也學了些煙火氣的本事，倒也不算全無可取之處。
案板上漸漸碼起了一排白菜段，雖說粗細不太均勻，厚的厚薄的薄，但總歸不是慘不忍睹。
蘇無名一邊切菜，一邊嘴裡唸唸有詞：“王右軍之子王子猷居山陰，夜大雪，眠覺，開室命酌酒，西望皎然，因起仿徨，詠左思《招隱詩》……”他背誦的是《世說新語》裡的典故，搖頭晃腦的模樣不像是要做菜，倒像是在國子監講學。
櫻桃嘴角抽了抽，忍不住提醒道：“蘇郎，做菜就做菜，念什麼詩？”
“此乃意境。”蘇無名一本正經地解釋，“做這道菜，需得心懷魏晉風流，方能得其真味。”
櫻桃翻了個白眼，不再理他，繼續抱著胳膊監工。
然而越往下看，她越覺得不對勁。
蘇無名從灶臺旁邊的陶罐裡抓了一把白色的粉末，往鍋裡撒去。那粉末細白如雪，飄飄揚揚地落進湯裡，瞬間融化得無影無蹤。櫻桃皺了皺眉，她記得自己沒在灶臺上放過什麼白色粉末。正要開口問，蘇無名又從另一個小瓷瓶裡倒了些淡黃色的碎末進去，一邊倒一邊自言自語道：“此味當以清雅為主，不可過濃，少許即可……”
那鍋湯的顏色開始變得詭異起來。
原本清亮的高湯，先是被白色粉末攪成了一鍋渾濁的乳白色，像極了漿洗衣裳剩下的米湯水。緊接著淡黃色的碎末融化，又將乳白色染成了一鍋難以形容的黃綠交加——那顏色活像是甜雪消化不良時吐出來的貓糧。
櫻桃的眉頭越皺越緊，額角隱隱有青筋跳動。
蘇無名渾然不覺，還在繼續他的“雪夜訪戴”大業。他拿起湯勺攪了攪，嚐了一口，眉頭微蹙，自言自語道：“似乎……稍欠火候。”然後他又從袖子裡摸出一個紙包——這人進廚房之前居然還在袖子裡藏了配料，顯然是有備而來——往鍋裡又撒了些不知名的粉末。
鍋裡的湯色又變了。這回變成了深棕色，濃稠得像煮過頭的藥湯，表面還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那泡泡破裂時散發出的氣味……怎麼說呢，像極了盧凌風打完架三天沒洗的靴子。
“蘇無名！”櫻桃終於忍無可忍，一把搶過他手裡的湯勺，就著鍋裡那所剩無幾的湯汁嚐了一口——
一股難以名狀的怪味在她口腔裡炸開。先是齁鹹，鹹得她舌頭髮麻；緊接著是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像是嚼了一把生黃連；最後湧上來的是一股辛辣，衝得她鼻腔發酸，眼淚差點當場飆出來。這三種味道各自為政，互不配合，共同組成了一曲味覺上的索命梵音。
櫻桃的臉色從白變紅，從紅變綠，從綠變青，最後定格在一種瀕臨爆發的鐵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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