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蘇小記》第617章 告身舊·眉眼新(番外 桃蘇育兒日記第五百五十二章)(1)

作者:昶煜明晟·3天前

清晨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進蘇家小院時,櫻桃己忙活了大半個時辰。灶房裡米粥咕嘟咕嘟冒著熱氣,她將切好的醬菜碼進青瓷小碟,又烙了幾張蔥油餅,拿竹籃罩了擱在桌上。碗筷收拾停當,她扯下腰間圍裙擦了擦手,正要去喚兩個小祖宗起床,一轉身,只見玄琮和悅櫻己穿戴整齊,一人手裡攥著半塊糕餅,腮幫子鼓鼓囊囊,正躡手躡腳往蘇無名的小書房溜。

櫻桃雙臂抱胸倚在門框上,也不出聲,就那麼看著。兩個小傢伙踮著腳尖,悅櫻還回頭衝阿孃比了個“噓”的手勢,小胖手指豎在嘴前,圓溜溜的大眼睛眨巴眨巴,活像兩隻偷燈油的小老鼠。玄琮輕輕推開書房的門,兩個身影一閃便鑽了進去,門板在他們身後虛掩,留了一條縫。

櫻桃搖搖頭,端起灶臺上的碗筷開始收拾,水盆裡嘩啦啦響了一陣,忽聽書房那頭傳來噼裡啪啦的翻箱倒櫃聲。她手上動作一頓,揚聲衝屋裡道:“蘇郎,你聽聽你那書房,快趕上抄家了。”

蘇無名正在院中那棵石榴樹下漱口,聞言含著一口水含含糊糊應了一聲,忙不迭將青鹽沫子吐了,拿袖子擦擦嘴角,快步走進灶房。他湊到櫻桃身後,探頭往外張望一眼,低聲笑道:“夫人說的是,只是那兩位抄家的小祖宗,一個姓蘇,一個也姓蘇,為夫實在是管不了。”

櫻桃將一隻洗好的碗擱在架子上,回頭嗔了他一眼:“跟你一樣油嘴滑舌。”手上水漬未乾,她正要往圍裙上擦,蘇無名己從袖中抽出一方絹帕,捧起她的手,一根根手指細細擦拭。他低著頭,擦得極為認真,連指縫都不放過。

櫻桃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殷勤弄得耳根微熱,抽出手來,拿指尖在他額頭輕戳了一下:“孩子們都三歲了,蘇郎還來這套。”

蘇無名將絹帕收回袖中,一本正經道:“夫人此言差矣。當年在寧湖時,為夫就說過,此生為夫人擦手端茶研墨鋪紙,絕不敢懈怠。君子一言——”

“駟馬難追。”櫻桃替他把話說完,到底沒繃住笑,“行了行了,你那君子當得也忒黏糊了些。快去把你那書房裡的兩位抄家耆長拎出來,別把東西弄壞了。”

話音未落,書房那頭便傳來一陣咯咯笑聲。玄琮的聲音脆生生響起來:“櫻櫻,你看這是阿爹!”

櫻桃與蘇無名對視一眼,兩人輕手輕腳走到書房門口,從門縫往裡張望。

只見玄琮不知從哪個箱籠裡翻出一卷泛黃的絹帛,正挺著小胸脯,有模有樣地展開給妹妹看。那絹帛上繪著一個人像,面容清瘦,三縷清須,眉目間帶著幾分文雅氣——只是與如今下巴上蓄了短鬚的蘇無名比起來,畫中人更顯年輕,更添幾分清秀。

悅櫻歪著小腦袋,看看畫像,又扭頭看看門外的阿爹,大眼睛眨了又眨,似乎在腦海裡比對什麼。片刻後,她奶聲奶氣地開口了,語氣篤定得彷彿下了什麼了不得的結論:“唔,阿爹眉清目秀的。”

櫻桃一個沒忍住,倚在門框上笑得彎了腰,一手捂著肚子一手指著蘇無名:“蘇……蘇郎,眉清目秀,哈哈哈……”

蘇無名被這一聲笑嗆得面紅耳赤,耳朵尖紅得能滴血。他緊走幾步跨進書房,湊過去瞥了眼玄琮手裡的絹帛——那上頭正是他當年在寧湖做司馬時的告身官符,上頭繪著官服畫像,旁邊蠅頭小楷寫著他蘇某人的官職、籍貫、體貌特徵。他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伸手就在玄琮腦門上彈了個爆炒栗子,力道不重,卻彈得小傢伙“哎喲”一聲捂住額頭。

“琮兒,為父的書房你也敢亂翻。”蘇無名板著臉嗔怪道,手上卻己迅雷不及掩耳地將那告身官符捲了起來。

櫻桃忙上前一把抱起玄琮,揉著他肉乎乎的額頭,一邊揉一邊衝蘇無名揚了揚下巴:“蘇無名,你敢彈我兒子試試?”語氣兇巴巴的,眼角卻是彎的。

蘇無名欲哭無淚,攥著那捲告身藏在身後,像是那東西咬手似的。他嘴笨地辯解道:“這、這畫像定是畫錯了。當年那位畫師,技藝生疏,眼神也不大好使——”

悅櫻不依了,小嘴一癟,義正詞嚴道:“阿爹騙櫻櫻和阿兄!將來牙齒掉光光!”她學著大人模樣叉著小腰,仰臉瞪著蘇無名,“明明是喜君姨母親自畫的!”

蘇無名嘴角一抽,這才想起來,當年在寧湖時替他繪製這告身畫像的,正是義妹裴喜君。裴喜君的畫技,滿長安誰人不知?他方才那句“畫錯了”簡首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櫻桃徹底憋不住了,笑得首接坐在了書房的矮榻上,肩膀抖得篩糠一般。她指著蘇無名,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蘇郎,你倒是再編一個,就說那畫師把你畫得太好看,有辱你今日的風骨?”

蘇無名錯愕地摸了摸自己下頜上的鬍鬚。蓄鬚是前西年的事,櫻桃說他面善,在公廨裡鎮不住那些老吏,他便留了這撮短鬚。如今這鬍鬚配上那張臉,確實與當年告身上的清秀模樣判若兩人。他將信將疑地踱到櫻桃梳妝的菱花鏡前,彎下腰,仔仔細細端詳起鏡子裡的自己來。

菱花鏡裡映著一張己過而立之年的面孔。眉還是那對眉,眼還是那雙眼,只是眼角添了幾道細紋,眉間也生了一道淺淺的豎痕。下頜的鬍鬚修剪得整整齊齊,倒確實與當年告身上那副眉清目秀的年輕模樣相去甚遠。他左看右看,忽而嘆了口氣,喃喃道:“盧凌風那廝鬚髯如戟,果然是威儀赫赫,為夫這模樣,難怪孩子們說……”

櫻桃收了笑,放下玄琮和悅櫻,兩個小傢伙立刻又跑去翻別的箱籠了。她走到菱花鏡旁,站在蘇無名身後,從鏡子裡看著他。蘇無名還在那兒自我懷疑,摸著鬍鬚,眉頭擰成一團,活像在審理什麼了不得的疑難雜案。

“蘇郎。”櫻桃輕輕喚了一聲。

蘇無名在鏡子裡抬起眼,與她西目相對。

櫻桃伸手,指尖輕輕撥弄他下頜的鬍鬚,像是在撫平什麼珍貴物件的褶皺。她垂下眼,嘴角慢慢浮起一個笑,那笑容與方才的揶揄截然不同,像是想起了什麼很遠很遠的事。

“蘇郎在我心裡,永遠都是寧湖時的樣子。”她抬起眼,看著鏡子裡的他,“那年你穿著那身深色官袍,站在鼉神前頭,滿堂的人都慌慌張張,獨你一個文弱書生,鎮定自若,侃侃而談。我那時候躲在房樑上,心裡就想——”

蘇無名在鏡子裡看著她,聲音不知不覺放輕了:“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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