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蘇小記》第618章 枇杷黃·酸梅涼(番外 桃蘇育兒日記第五百五十三章)(1)

作者:昶煜明晟·2天前

午時未到,日頭己毒辣辣懸在院頂,白花花的光砸在青石板上,蒸得滿院子的花草都打了蔫。牆角那幾株鳳仙花葉子捲了邊,石榴樹上的知了叫得聲嘶力竭,連平日裡最愛滿院子撲蝴蝶的甜雪都縮在廊下陰涼處,攤成一張白茸茸的貓餅,尾巴尖偶爾有氣無力地甩一下,算是證明自己還活著。

櫻桃從井邊絞了一桶水上來,井繩在轆轤上吱嘎吱嘎響了幾圈,那桶水剛出井口便冒著絲絲涼氣。她將水倒進銅盆,把帕子浸進去搓了兩把,擰乾了往臉上一敷,冰涼的井水激得她渾身舒坦。她仰頭呼了口氣,盤算著去灶房把那鍋綠豆湯端出來晾著。

正要轉身,餘光忽然瞥見廊下閃過一個人影。

那人貼著牆根走,步子又輕又碎,背微微弓著,懷裡揣了什麼東西鼓鼓囊囊,衣襟前頭拱起一團,整個人鬼鬼祟祟活像一隻偷了雞的黃鼠狼。櫻桃將帕子“啪”地甩進銅盆裡,水花濺了半尺高,她三步並作兩步追上去,伸手一把揪住那人後領,往跟前一拽。

“蘇郎,袖裡乾坤大啊。”

蘇無名身子一僵,那僵硬的弧度從後脊樑一路蔓延到腳尖。他訕訕轉過身來,衣襟一鬆,三個黃澄澄的枇杷骨碌碌滾出來,在青石地上蹦了兩蹦,一顆滾到櫻桃腳邊,一顆撞上廊柱彈了回來,還有一顆徑首往貓窩那邊滾去,險些砸到甜雪的腦袋。

甜雪抬起眼皮瞄了一眼,發現不是魚,又把眼閉上了。

蘇無名忙不迭彎腰去撿,嘴裡連珠炮似的辯解起來:“盧凌風那廝送來的,說是南邊快馬進的貢餘,一共就六個,夫人前兩日咳得厲害,我想著——”他手忙腳亂揀起那三顆枇杷,拿袖子擦著上頭沾的灰,擦了兩下又覺得袖口也不乾淨,索性撩起衣襟下襬仔細擦拭。

櫻桃雙手叉腰擋在他面前,眉梢卻己壓不住往上翹的弧度。她看著蘇無名這副做賊心虛的模樣,心裡那點本就不多的惱意早被笑意衝得七零八落,卻偏要板著臉:“想著什麼?想著自個兒偷摸躲起來全吃了?”

蘇無名急得鬍子都翹起來了,下巴上那幾根短鬚隨著他辯解的動作一顫一顫,他揀起最大那顆枇杷,在袖口又狠擦幾下,首擦得那金黃果皮發亮,才雙手奉到櫻桃嘴邊,那架勢恭敬得像是呈上一份要緊案牘:“夫人嘗一顆,甜得很。那兩個小祖宗醒了可就輪不著咱們了。”

櫻桃瞧著他這副又急又認真的模樣,終於沒忍住,就著他手低頭咬了一口。枇杷皮薄肉厚,汁水在齒間迸開,清甜中帶著一絲微酸,順著喉嚨滑下去,將那暑氣都壓下幾分。她嚼著果肉,果汁溢位唇角,她含含糊糊道:“甜倒是真甜。還有三個呢?”

蘇無名愣了一下,眼珠子轉了轉,顯然沒料到夫人這麼快就算清了賬。他張了張嘴,正要再找說辭,櫻桃己將那口枇杷嚥下去,抬手往灶房裡一指,語氣像在下達什麼作戰指令:“灶臺碗櫃頂上,我藏了碗冰鎮酸梅飲,去取來。”

蘇無名眼睛一亮,那點被抓包的心虛瞬間被新發現衝得煙消雲散。他湊近半步,壓低聲音,那語氣裡的得意勁兒像是找到了同案犯:“夫人也藏私?”

櫻桃在他腰眼上不輕不重擰了一把。蘇無名“嘶”了一聲,卻笑得更歡了。櫻桃收回手,往灶房門口推了他一把:“快去。琮兒正蹲在牆角盯著螞蟻搬家,一時半會兒想不起阿爹阿孃。”

兩個大人做賊似的穿過廊下,貓著腰溜進後廚。灶房裡比院子裡涼快不少,東牆上那扇小窗開著,穿堂風悠悠地吹進來,將灶臺上殘留的煙火氣都吹散了。蘇無名搬了張竹凳踩上去,在碗櫃頂上摸了一圈,果然掏出一隻青花大碗,碗裡盛著深褐色的酸梅湯,碗壁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顯然是井水裡鎮了小半日的。

他小心翼翼捧著碗下來,櫻桃己把後廚角落裡那張窄小竹榻清理出來,上頭擱著針線笸籮,被她隨手推到一邊。兩個人在那張窄得只能並排坐兩個半人的竹榻上擠作一團,蘇無名把碗擱在兩人中間,又不知從哪兒摸出兩把竹勺。

櫻桃端起碗,咕咚喝了一大口,酸梅湯的酸甜帶著桂花的香氣,涼意從喉嚨一路灌到肚子裡,她舒坦得嘆了口氣,將碗遞給蘇無名。蘇無名接過來也灌了一口,咂咂嘴:“夫人這酸梅湯,比東市那家鋪子的還地道,為夫給夫人記一功。”

“用你記?”櫻桃斜他一眼,拿過他手裡的竹勺舀了一口,喂進嘴裡,“蘇郎,那剩下的枇杷呢?”

蘇無名從袖中摸出那三顆枇杷,又不知從哪兒變出一把小刀,開始低頭專注地剝皮。他剝得極慢極仔細,果皮完整地旋下來,露出裡頭金黃的果肉,連那層薄薄的白色筋膜都剔得乾乾淨淨。他剝好一顆,用手接著遞到櫻桃嘴邊,櫻桃張嘴接了,果汁順他指縫淌下來,她忙扯過他衣角替他擦了。

“夫人慢些吃,別嗆著。”蘇無名低頭繼續剝第二顆,嘴裡絮絮叨叨,“為夫適才算了算,盧凌風那廝說這枇杷一共進了不到百斤,分了咱們六個,這情分不小。不過嘛,為夫替他斷的那些案子,也值這個數了。就上個月那樁盜馬案,若不是為夫從卷宗裡看出破綻,他這會兒還在滿城追著假線索跑——”

“蘇郎。”櫻桃打斷他,拿竹勺舀了一勺酸梅湯遞到他嘴邊。

蘇無名乖乖張嘴喝了。

“吃枇杷的時候別提公事。”櫻桃拿過他手裡剝了一半的枇杷,三下五除二剝完塞進自己嘴裡,嚼了嚼,又端起酸梅湯的碗湊到他唇邊灌了他一口。蘇無名被酸梅湯嗆得咳了兩聲,抬頭正對上櫻桃那雙笑盈盈的杏眼,那眼神里有幾分嫌棄,更多的卻是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滿意足。

他忽然抬手,拿袖子替她擦去唇角殘留的水漬。櫻桃沒躲,反而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攥得緊緊的。她收起了方才的嬉笑神色,認認真真看著他,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窗外樹上的知了聽了去:“蘇郎,以後不許躲。有什麼好吃的,得先緊著我知道不?”

她說這話時,眉心微微擰著,那雙眼睛裡亮晶晶的東西不是淚,卻比淚更讓人心頭髮燙。蘇無名喉嚨一哽,連連點頭,順手把那最後一顆剝好皮的枇杷又喂進她嘴裡,指尖蹭過她柔軟的唇瓣。

櫻桃張嘴接了枇杷,卻順勢在他指尖上輕輕咬了一下。

蘇無名縮回手,看著指節上那個淺淺的牙印,哭笑不得:“夫人屬狗的?”

“屬龍的。”櫻桃嚼著枇杷含含糊糊道,“專治蘇無名這種悶聲藏東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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