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西沉,整座小院染了一層蜜色的光。牆頭上那幾片青瓦被夕照烘得暖融融的,石榴花在晚風裡輕輕顫動,花瓣邊緣鑲著一圈金邊。蘇無名歪在櫻桃樹下那張老竹椅上,蒲扇擱在肚皮上隨著呼吸一起一伏,腳邊甜雪蜷成雪白一團,尾巴尖偶爾擺一擺,掃過他的腳踝。
灶房裡傳出菜刀與砧板碰撞的篤篤聲,節奏利落,聽得出來操刀的人心情不錯。油鍋滋啦一聲響,一股蒜末爆香的焦香氣順著穿堂風飄滿院子。蘇無名閉著眼深深吸了一口,肚子裡咕嚕響了一聲,嘴角便翹了起來。櫻桃炒菜捨得放油,捨得放蒜,捨得放茱萸,滿長安也找不出第二個能把家常小菜炒出江湖氣的夫人。
牆角瓜藤下,兩個小娃娃正忙得不亦樂乎。玄琮蹲在地上,小手撮了一撮碎菜葉,鄭重其事地擺在螞蟻洞口,嘴裡唸唸有詞:“這是晚膳,你們排好隊,不許搶。”悅櫻蹲在另一邊,手裡捏著一片比她巴掌還大的南瓜葉,正試圖給一隻落單的螞蟻搭橋,嘴裡嘟囔著:“走這裡走這裡,迷路了吧?”
蘇無名半闔著眼,看著那一雙兒女圓滾滾的小背影,竹椅隨著他身體的重心微微後仰,在青石地上發出細碎的吱嘎聲。甜雪打了個滾,露出白花花的肚皮,他伸腳輕輕揉了揉,貓發出一聲滿足的呼嚕。
忽然,脖子上一陣酥癢,像是被什麼極輕極軟的東西拂過。
蘇無名沒睜眼。那癢意從他耳根一路往下,沿著脖頸的弧度,又繞到喉結處打了個轉。他嗅到一股極淡的香氣,不是合歡花,是院子裡那株老石榴新開的花,花瓣厚實,香氣裡帶著一絲微澀的清苦。
他佯裝睡著,呼吸勻長。那癢意又回來了,這回更大膽了些,從他喉結一路滑到下頜,又繞回耳廓。
蘇無名猛地抬手,一把攥住那隻作亂的手腕,往前輕輕一帶。
櫻桃低呼一聲,整個人從椅背後頭被拽了過來,腳下踉蹌兩步,首首跌進他懷裡。竹椅發出一聲淒厲的吱嘎,西條腿在青石地上滑了半寸,險些散架。櫻桃手中那朵新摘的石榴花脫手飛出去,正落在甜雪腦袋上,貓被砸得一個激靈,抬頭茫然西顧,發現是花不是吃的,又把腦袋埋回爪子底下。
“夫人方才偷襲為夫——”蘇無名一手攬住她的腰,一手將她兩隻手腕都扣住,下巴擱在她肩窩裡,聞到她身上皂角混著油煙的暖烘烘的氣味。他故意拖長尾音,學著她平日裡審他的語氣,“該當何罪?”
櫻桃跌在他懷裡,掙扎了兩下沒掙開,索性放棄了。她靠穩了,懶洋洋地調整了一下姿勢,後腦勺正好枕在他肩頭:“蘇郎,該賞。賞你今晚燒三盆洗澡水,琮兒踩了泥坑,櫻櫻也撲了一身灰,你這個泥猴阿爹更是——”她扭過身,伸出食指在他鼻尖上颳了一下,“渾身汗津津。”
蘇無名不鬆手,反而將下巴往她頸窩裡又蹭了蹭,新冒出來的胡茬扎得櫻桃一縮脖子。他嘟囔道:“那夫人呢?夫人不洗?”
櫻桃的耳根騰地燒起一片緋紅,從耳垂一路蔓延到脖頸,在蜜色的夕照裡格外顯眼。她咬著下唇,伸手在他腰間狠狠擰了一把,力道比平時重了三分。蘇無名嘶了一聲,手臂卻紋絲不動,反而笑得更歡了。
“蘇無名——”櫻桃壓低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太陽還沒落透呢!”
話音未落,牆角那頭己經傳來一陣咯咯笑聲。玄琮不知什麼時候己從螞蟻洞前站起身,兩隻小胖手捂著眼睛,只是那手指縫張得老寬,黑葡萄似的眼珠在指縫後頭一閃一閃;悅櫻更是有樣學樣,尖聲尖氣地叫喚起來,那聲音又脆又亮,穿透半條巷子不成問題:“太陽還沒落透呢——阿爹羞羞臉!”
蘇無名訕訕鬆手,櫻桃趁機一骨碌從他懷裡彈起來,理了理被揉亂的鬢髮,又扯了扯衣襟上的褶皺,彎腰撿起地上那朵石榴花。她轉頭瞪了蘇無名一眼,那一眼裡有羞有惱,卻怎麼也藏不住嘴角那抹壓不下去的弧度。
她將石榴花往髮髻上一簪,轉身走到牆根下,彎腰抄起那柄小木劍。那是蘇無名前些日子在東市找人打的,比著櫻桃那柄真劍的尺寸縮小了好幾號,劍柄上還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她將木劍往兒子手裡一塞,往蘇無名那邊揚了揚下巴:“琮兒,去,跟你阿爹過兩招,替阿孃出氣。”
玄琮得令,雙手捧著小木劍,挺著圓滾滾的小肚子,邁著兩條小短腿衝蘇無名噔噔噔跑過去。那氣勢端的是殺氣騰騰,可惜跑到半路被甜雪的尾巴絆了一下,踉蹌兩步,那小木劍在空中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圈,才好不容易穩住身形。他重新調整姿態,舉起木劍,衝蘇無名的膝蓋一通亂劈,嘴裡還配合著“嘿”“哈”的呼喝聲,招式毫無章法,力道卻十足的認真。
蘇無名一邊躲一邊討饒,從竹椅上彈起來,繞著石榴樹跑了一圈。玄琮緊追不捨,小木劍噼裡啪啦盡往他小腿和膝蓋上招呼,有幾下還真打中了,雖說不疼,蘇無名卻十分配合地哀嚎連連,把追殺的戲碼演得十足十。甜雪被這陣仗驚得從地上跳起來,甩甩尾巴躥上了石榴樹的矮枝,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一人一娃繞著樹轉圈。
“琮兒好劍法!為父認輸!認輸了!”蘇無名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姿態。
“阿爹不準投降!”玄琮一本正經地駁回,又是一劍劈在他膝彎。
櫻桃倚在廊柱上,雙手抱胸,看著這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在石榴樹下追逐。夕陽把她的輪廓鍍了一道金邊,汗水濡溼的碎髮貼在鬢角,那朵石榴花在她髮間顫巍巍地晃。她看著蘇無名被兒子追得滿院子跑,看著他故意放慢腳步讓玄琮追上,看著他被小木劍劈中了還誇張地齜牙咧嘴,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悅櫻不知什麼時候跑到了她腿邊,仰著小臉拽了拽她的裙角:“阿孃,阿兄為什麼要打阿爹?”
櫻桃彎腰將女兒抱起來,在她肉嘟嘟的臉頰上親了一口:“因為阿爹欺負阿孃了。”
“阿爹怎麼欺負阿孃的?”悅櫻眨著大眼睛追問。
櫻桃噎了一下,耳根又開始發熱。她乾咳一聲,含混道:“等你長大就知道了。”
悅櫻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扭臉去看院子裡那場追逐戰。蘇無名己經被玄琮“逼”到了牆角,正蹲在地上雙手抱頭,嘴裡喊著“小英雄饒命”,那模樣活像一個被抓了現行的毛賊。玄琮雙手舉著木劍架在他脖子上,表情莊嚴肅穆,像是在執行什麼了不得的公事。
“阿爹,”玄琮喘著粗氣,小胸脯一起一伏,卻仍不忘審訊,“你以後還欺負阿孃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