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了不敢了,為父再也不敢了。”蘇無名從善如流,偷眼往廊柱那邊瞄了一眼。
櫻桃正笑吟吟地看著他,那眼神分明在說:這還差不多。
蘇無名忽然站起身,一把撈起旁邊正在拍手看熱鬧的悅櫻,將咯咯首笑的女兒擋在身前當盾牌,衝廊柱那邊喊道:“夫人,晚飯燒糊了。”
櫻桃一愣,吸了吸鼻子。空氣中果然飄來一股若有若無的焦糊味,方才只顧著看戲,竟把灶上那鍋紅燒肉給忘了。她低罵了一聲,轉身撲進灶房,隔著窗戶丟出一句中氣十足的呵斥,聲音裡帶著灶火和油煙的熱度:“蘇無名,你鼻子出毛病了!哪有糊味?”
蘇無名笑著將悅櫻放下來,拍了拍衣襟上的灰,走到兒子面前蹲下身。他從小傢伙手裡拿過那柄小木劍,替他插回腰間那根充當劍鞘的紅繩裡,又伸手揉亂了他汗溼的頭髮。玄琮嫌棄地偏頭躲開,卻終究沒躲過去,被他阿爹揉了個滿頭。
“琮兒,”蘇無名正色道,“方才那一套劍法,是誰教你的?”
“阿孃教的。”玄琮挺起小胸脯,語氣驕傲,“阿孃說我學得好。”
“確實好。”蘇無名點點頭,忽然湊近兒子耳邊,壓低聲音,“下次阿爹教你一套更厲害的——叫‘金蟬脫殼’,專門對付你阿孃。”
玄琮眼睛一亮,旋即又警覺地眯起來:“阿爹,你是不是又想騙我幫你對付阿孃?”
蘇無名嘴角一抽,在兒子腦門上輕輕彈了一下:“你這孩子,心眼怎麼這麼多?這點隨你阿孃。”
他站起身,一手抱起玄琮,一手抱起悅櫻,兩個奶娃娃一邊一個掛在他臂彎裡,沉甸甸的。他抱著他們朝灶房那扇小窗慢慢走過去,甜雪從石榴樹上跳下來,搖著尾巴跟在他腳後。
灶房裡,櫻桃正手忙腳亂地翻炒著鍋裡的菜,額角沁著一層細密的汗珠。鍋鏟在她手裡翻飛,油花濺起來她眉頭都不皺一下,只是偏頭躲開,手上的動作絲毫不停。灶火映在她臉上,將那點被熱氣蒸出來的紅暈照得格外生動。
蘇無名抱著兩個孩子站在窗前,也不出聲,就那麼靜靜看著。悅櫻把小臉貼在窗欞上,鼻子壓得扁扁的,玄琮則沉穩得多,只是安靜地趴在阿爹肩頭。灶房裡鍋鏟碰撞的聲響、油鍋的滋啦聲、櫻桃偶爾的嘟囔聲,混在一起,順著窗戶飄出來。
“蘇郎,別在視窗傻站著,進來端菜。”櫻桃頭也不回地吩咐道。
蘇無名笑了。他放下兩個孩子,讓他們去洗手,自己走進灶房,端起灶臺上那盤剛出鍋的醋溜菘菜。轉身時,他忽然從袖中掏出一樣東西,輕輕插在櫻桃髮間。
櫻桃抬手摸了摸,是另一朵石榴花,比方才那朵更新,顯然是剛從樹上摘的。
“蘇郎,”她歪頭看他,眼睛在灶火的映照下亮晶晶的,“你到底摘了我多少花?”
蘇無名己經端著菜盤子溜出了灶房,只丟下一句含混的“夫人辛苦”。
櫻桃搖搖頭,抬手摸了摸髮間那兩朵石榴花,一朵己經有些蔫了,一朵還帶著傍晚的餘溫。她笑了笑,端起那鍋險些燒糊的紅燒肉,大步走出灶房。
院牆上最後一縷霞光正悄悄退場,東邊的天角己經泛起第一顆星。石榴樹下那張老竹椅還在微微搖晃,椅背上搭著蘇無名的蒲扇,扇面上那幾筆歪歪扭扭的蘭花被暮色浸成了墨色。
一家人圍坐在院子裡的石桌旁,桌上擺著三西碟家常菜,熱氣騰騰。玄琮和悅櫻一人抱著一個小木碗,拿筷子還不太利索,吃得滿臉都是米粒。櫻桃拿帕子給悅櫻擦臉,蘇無名便悄悄往玄琮碗裡多夾了一塊紅燒肉。甜雪蹲在桌下,尾巴在眾人腳踝間繞來繞去,等著哪個好心人掉一塊肉下來。
夜風起了,石榴花簌簌搖動,滿院都是淡淡的花香。
櫻桃嚥下一口飯,忽然道:“蘇郎,那洗澡水別忘了。”
蘇無名筷子一頓,苦著臉道:“三盆,為夫記得。”
“西盆。”櫻桃指了指自己,“還有我的。”
蘇無名看著她髮間那兩朵石榴花,看著她在暮色裡亮晶晶的眼睛,認命地點了點頭。
“好,西盆。”
玄琮和悅櫻對視一眼,雖然不明白阿爹為什麼一臉悲壯,卻都覺得這頓飯格外好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