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的長安城，暑意像是從地底蒸騰起來的，連永寧坊的青石板路都被曬得微微發燙。蘇家小院不大，卻收拾得齊整，院角那棵櫻桃樹是蘇無名三年前親手栽下的，如今己亭亭如蓋，枝葉間零星掛著幾顆紅透的果子，像是綠綢子上綴著的瑪瑙珠子。
院牆外，幾枝石榴花探過頭來，紅豔豔的，開得正盛。若是尋常孩童，早就被那抹鮮亮的顏色勾去了魂，可此刻，兩個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正蹲在櫻桃樹下，腦袋湊在一起，手裡各捏著一根小樹枝，聚精會神地指著枝頭那幾顆櫻桃，嘰嘰喳喳地嘀咕著什麼。
男娃娃名叫蘇玄琮，生得眉目清秀，一雙眼睛滴溜溜轉著，活脫脫是個小蘇無名。他壓低聲音，一本正經地對妹妹說：“櫻櫻，提米斯內斯？”
女娃娃蘇悅櫻扎著兩個小揪揪，眨巴著水汪汪的大眼睛，奶聲奶氣地回道：“阿兄，瑪納斯地。”
玄琮急了，小樹枝往地上一戳：“提米斯內斯，阿爹阿孃沒看見！”
悅櫻歪著腦袋想了想，伸出小胖手指了指廚房的方向：“阿孃在洗石榴，阿爹在……在……”
“在偷看阿孃。”玄琮篤定地接了一句。
兩個娃娃對視一眼，咯咯笑起來。
廚房門口，櫻桃端著一小碟洗好的石榴走出來，正好聽見孩子們的笑聲。她穿著一身藕荷色的羅裙，三千青絲隨意挽了個髻，用一根銀簪子別住，幾縷碎髮垂在耳際，襯得那張鵝蛋臉愈發白皙。她將碟子往石桌上一放，在蘇無名對面坐下來，嘴角噙著笑，朝孩子們努了努嘴：“蘇郎，你聽聽你那兩個寶貝在嘀咕什麼？”
蘇無名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衫，袖口挽到肘際，手裡正剝著一顆石榴。他生得清瘦，三綹長髯垂在胸前，一雙眼睛總是含著幾分笑意，瞧著溫文爾雅，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位萬年縣尉肚子裡彎彎繞繞的比誰都多。他順著櫻桃的目光往櫻桃樹下瞥了一眼，手中動作不停，將剝好的石榴籽塞進櫻桃嘴裡，笑道：“夫人，盧凌風那廝當年總說蘇某所學之雜，如今倒好，這兩個小東西把我這點本事全學了去。”
櫻桃被塞了一嘴的石榴，腮幫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說：“蘇郎，那你倒是說說，他們說什麼呢？”
蘇無名擦了擦手，身子往後一靠，眯起眼睛打量著院子裡那兩個小小的身影。玄琮正踮著腳尖試圖用樹枝夠一顆櫻桃，悅櫻在一旁急得首跳腳，嘴裡還不住地喊著聽不懂的話。他看了一會兒，忽然失笑：“夫人，家裡就那麼幾棵果樹，你看看兩個小東西那饞樣兒，從早上起來就盯著櫻桃樹挪不開眼，還能說什麼？定是商量著怎麼偷你種的櫻桃呢。”
櫻桃被他一句話戳中心思，臉微微紅了，伸手拍了他一下：“蘇郎，就你聰明。”
蘇無名捱了一記，也不躲，反而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夫人，民間常說，栽下梧桐樹，引得鳳凰來。蘇某倒是覺得——”
“覺得什麼？”櫻桃睨他一眼。
“這不就是種瓜得瓜，種豆得豆。”蘇無名一本正經地說完，忽然話鋒一轉，眼角笑意更深，“種下櫻桃樹，得到小桃蘇？”
櫻桃一愣，旋即反應過來——小桃蘇，小逃蘇，這人的嘴皮子當真是沒個正經。她臉頰緋紅，揚起手作勢要打，卻被他一把捉住了手腕。蘇無名笑嘻嘻地捏了捏她的手心，低聲說：“夫人莫惱，蘇某這話可沒說錯。你看看玄琮那腦袋瓜，再看看悅櫻那張利索的小嘴，可不就是一個小蘇無名一個小櫻桃？”
“呸。”櫻桃啐了他一口，把手抽回來，沒好氣地說，“蘇郎，油嘴滑舌，都是跟誰學的？”
“自然是跟夫人學的。”蘇無名理首氣壯。
櫻桃被他氣笑了，拿手指戳著他的胸口說：“蘇無名，你少顛倒黑白。我跟你說，不光是我，就連喜君和盧凌風都被你給教壞了。你忘了？當初在洛陽的時候，喜君多端莊一個千金小姐，盧凌風多正經一個參軍，如今你看看，一個比一個會耍嘴皮子——都是拜你所賜。”
蘇無名聽到“洛陽”二字，眼神微微一凝，隨即笑意更濃。他重新握住櫻桃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柔聲道：“夫人，你這麼一說，為夫倒是想起來了。六年前，咱們剛離開寧湖，到洛陽探查那樁人面花案，夫人可還記得當時的情景？”
櫻桃一怔。
蘇無名不緊不慢地說：“那時候裴喜君和盧凌風火急火燎地跑過來，讓蘇某先上任洛州長史再查案，說那斜封官雖來路不正，但好歹是個實缺。結果你猜怎麼著？我們家櫻桃姑娘往那兒一站，柳眉倒豎，把人家夫婦倆懟得啞口無言。”
櫻桃的臉騰地紅了，伸手就要去捂他的嘴：“你、你還提這事！”
蘇無名笑著往後仰，躲開她的手，嘴裡卻不饒人：“為夫記得清清楚楚，夫人當時說——蘇郎何苦為了一群寡廉鮮恥計程車族高門，敗了自己名聲？哎喲，那個氣勢，那個威風，裴喜君當場就愣住了，盧凌風那廝更是臉紅脖子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櫻桃又羞又窘，耳根子都紅透了，把臉扭到一邊去：“我當時不過是覺得，那些用‘人面花’的都是些貪慕虛榮的貴婦人，毀了容貌也是活該——”
“是啊。”蘇無名忽然收了笑，聲音裡帶了幾分認真。他起身走到櫻桃身後，雙手搭在她肩上，輕輕揉捏著，“你當時確實是這麼說的。可後來咱們查下去，夫人才知道，那些用了人面花的女子裡頭，也有並非貪慕虛榮之人，也有不得己的苦衷。夫人知道以後，第一時間便改了態度，還幫著她們尋醫問藥。為夫那時候就想，這個小娘子啊，嘴上硬氣，心裡卻比誰都明白。”
櫻桃身子微微一僵，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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