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無名慢悠悠地坐在竹榻上,呷了一口茶,不緊不慢地說:“盧兄息怒,孩子嘛,表達喜愛的方式總是特別些。”
玄琮在旁邊奶聲奶氣地補了一刀:“盧伯伯,阿爹說你是大參軍,靴子裡有石子也能走路。”
盧凌風張了張嘴,看看玄琮又看看悅櫻,再看看蘇無名那副悠然自得的樣子,終於崩潰道:“蘇無名!這肯定是你教的!”
蘇無名放下茶杯,一臉無辜:“盧兄此言差矣,蘇某何曾教過孩子往別人靴子裡塞石子?”
“你是沒教,可你那個表情!”盧凌風氣急敗壞地穿上靴子,指著蘇無名說,“你看看你那表情,跟你當年在洛陽捉弄我時的表情一模一樣!”
蘇無名終於沒忍住,笑了出來。
櫻桃和裴喜君站在廊下,看著院子裡雞飛狗跳的一幕,笑得前仰後合。裴喜君擦著笑出來的眼淚,挽著櫻桃的手臂,輕聲說:“櫻桃姐姐,你這日子,真好。”
櫻桃望著院子裡——蘇無名正在替盧凌風拍靴子上的灰,臉上卻帶著明顯的壞笑;盧凌風一臉無奈地數落著蘇無名,卻還是讓他給自己拍灰;玄琮和悅櫻圍著兩個大人轉圈,咯咯的笑聲像鈴鐺一樣撒了滿院子;小花貓甜雪趴在櫻桃樹下,懶洋洋地甩著尾巴,對這場熱鬧視若無睹。
她的嘴角揚起來。
是啊,真好。
那些刀光劍影的日子,那些徹夜不眠查案的日子,那些賭上性命也要還百姓一個公道的日子,彷彿都己經很遙遠了。如今她有蘇無名,有兩個孩子,有這座不大不小的院子,院子裡有櫻桃樹和石榴花,有朋友偶爾來訪,有牡丹卷和酸梅湯,有一雙兒女嘰嘰喳喳的吵鬧聲。
她曾經以為,報了仇之後,自己的命也就那樣了。浪跡江湖,快意恩仇,老了找一個山頭蓋間草屋,一輩子就這麼過去了。
可蘇無名讓她知道,還有一種活法,叫“好好過日子”。
“櫻桃姐姐?”裴喜君見她出神,輕輕喚了一聲。
櫻桃回過神來,笑了笑,拉著裴喜君的手走進院子,把牡丹卷放在石桌上:“來來來,嚐嚐我的手藝。盧參軍你也別跟蘇無名置氣了,過來吃點心。”
盧凌風這才放過蘇無名,扶著裴喜君坐下來。牡丹卷做得精巧,面皮薄如蟬翼,裡面的餡料隱隱透出來,咬一口,鮮香滿口。盧凌風吃著吃著,忽然嘆了口氣。
“怎麼了?”蘇無名問。
“我在想,”盧凌風看著院子裡追著甜雪跑的玄琮和悅櫻,語氣裡多了幾分感慨,“再過幾個月,我家也要熱鬧起來了。”
“那是自然。”蘇無名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不過盧兄放心,到時候蘇某一定去給你傳授經驗——怎麼應付一個會往你靴子裡塞石子兒的孩子。”
盧凌風正要罵他,忽然想起什麼,轉頭對裴喜君說:“夫人,以後咱們的孩子,不能讓蘇無名教。”
“盧郎,為什麼?”裴喜君忍著笑問。
“你看看他教出來的,”盧凌風指著玄琮和悅櫻,“一個會往人靴子裡塞石子兒,一個會奶聲奶氣地補刀。這種本事,不學也罷!”
滿院子的人都笑了起來。
櫻桃笑夠了,端起一碟牡丹卷送到蘇無名面前,嗔道:“蘇郎,都是你,把盧參軍都嚇著了。”
蘇無名接過牡丹卷,趁人不注意,悄悄捏了捏她的手心。
櫻桃臉一紅,把手抽回來,卻對上裴喜君含笑的目光。裴喜君朝她眨了眨眼,櫻桃的臉更紅了。
日光西斜,暑氣稍退。蘇家小院裡,故人相聚,孩童嬉鬧,石榴花在牆頭探出半個身子,像是在偷看這場熱鬧。
這樣的日子,真是再好也沒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