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日頭偏了西，陽光從棗樹和櫻桃樹的枝葉間漏下來，在小院裡灑了一地碎金。蟬鳴聲不知什麼時候歇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陣一陣的熱風，從院牆上掠過，帶著遠處東西兩市隱約的喧囂，懶洋洋地灌進蘇家小院。
孩子們總算是睡著了。
櫻桃把兩個小傢伙塞進搖床的時候，玄琮還攥著那根枯樹枝不肯撒手，悅櫻抱著甜雪不松胳膊，把貓勒得喵喵叫。櫻桃費了好大功夫才把樹枝從兒子手裡抽出來，又把貓從女兒懷裡解救出來，然後搖著蒲扇守在床邊，首到兩個小魔頭的呼吸變得均勻綿長，才輕手輕腳地退了出來。
她搬了竹椅坐到櫻桃樹下。這棵樹是三年前她們定親時蘇無名親手種下的，如今己經長得比她高出許多，枝繁葉茂，遮出一大片蔭涼。每年五月樹上掛滿了紅果子，酸得蘇無名齜牙咧嘴，櫻桃卻愛吃得很，說是酸甜剛好。
樹蔭正好遮住了大半的日頭，偶爾有風穿過枝葉，帶來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拂在臉上舒服得很。她把竹椅往後靠了靠，讓後背貼在椅背上，從針線筐裡拿出玄琮的一件小褂。
袖口磨破了一個洞，邊緣毛糙糙的，大約是在地上爬著攻城的時候蹭破的。櫻桃用手指比了比破洞的大小，從針線筐裡挑出一綹顏色相近的青線，穿針，打了個結，低著頭仔細地縫補起來。
她的針腳細密而勻稱，一針一線走得穩穩當當。若是有外人看見這一幕，多半會以為這位蘇家娘子打小就是個擅長女紅的人。可蘇無名知道不是。六年前她縫個釦子都能扎三次手指，縫出來的針腳歪歪扭扭像是蚯蚓爬。如今能縫得這般平整，全靠這些年一點一點練出來的。
櫻桃低著頭縫補，沒注意到蘇無名什麼時候從屋裡出來了。
蘇無名端了兩碗酸梅湯，用胳膊肘推開灶房的門，小心翼翼地邁過門檻。酸梅湯是他照著自己從書上翻來的方子煮的，烏梅、山楂、甘草、陳皮、桂花，還加了一小塊冰糖。湯色暗紅透亮，碗底沉著幾顆飽滿的烏梅，碗麵上浮著細碎的桂花，賣相倒是好看。
他把一碗放在櫻桃手邊的矮凳上，自己在她旁邊蹲下來，端著另一碗喝了一口。湯入口的瞬間他整個人僵住了——酸，極致的酸，像是一拳打在了舌頭上。他齜牙咧嘴地嚥下去，眼角都皺出了褶子，感覺自己整張臉都被這碗酸梅湯擰到了一起。
他轉頭看櫻桃，卻發現她面不改色地端著碗喝了一大口，喉頭微動，表情平淡得像是在喝白水。然後她又喝了一口，甚至還咂了咂嘴，似乎覺得味道不錯。
“夫人好耐酸。”蘇無名由衷地佩服道。
櫻桃瞥了他一眼，嘴角勾了勾，帶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蘇郎是你太不能吃酸。這湯我喝著正好，不怎麼酸。”
“不怎麼酸？”蘇無名瞪大了眼，“夫人，你是不是把舌頭燙壞了？這湯若是再酸一點，怕是要把碗底都蝕穿了。”
“胡說八道，”櫻桃又喝了一口，慢條斯理地說，“分明是你自己受不了酸，倒怪我的舌頭。”
蘇無名看了看自己碗裡剩下的酸梅湯，猶豫了一下，到底還是捨不得倒掉——畢竟是自己親手煮的，還放了冰糖呢。他咬著牙又喝了一小口，酸得肩膀都縮了起來，然後認命地把碗放在地上，決定等它回回溫再喝。
櫻桃看著他那副苦大仇深的模樣，到底沒忍住，撲哧笑了一聲。她把自己的碗遞過去，蘇無名接過來喝了一口——果然比他那碗甜一些，原來她把糖多的那碗讓給他了。
蘇無名心裡一暖，但沒說什麼，只把碗還給她，然後搬了張竹椅挨著她坐下。
兩個人就這麼並肩坐著，各自喝著碗裡的酸梅湯，誰也沒說話。風從棗樹梢頭穿過，發出沙沙的聲響，把樹葉上的熱氣攪散了少許。遠處隱約傳來東西兩市的喧囂——賣瓜的小販還在扯著嗓子喊，隱約能聽見“甜瓜”“不甜不要錢”之類的字眼，中間夾雜著幾聲驢叫和更遠處的鐘聲。這些聲音越過坊牆翻進來，落在小院裡便變得遙遠而模糊，倒顯得這小院裡格外安靜。
蘇無名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感受著頭頂樹葉間漏下來的細碎涼意。他的膝蓋還在隱隱作痛，但藥油的味道混在風裡，聞著倒有幾分安神。
櫻桃手裡的針線活沒停，針穿過布料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和頭頂樹葉的沙沙聲混在一起，成了這小院裡唯一的動靜。
“蘇郎。”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了什麼似的。
蘇無名睜開眼，轉頭看著她。櫻桃還低著頭盯著手裡的針線，臉上的表情被垂下來的碎髮遮住了大半，看不真切。她的手指捏著針，針尖在布料上頓了頓，然後又繼續走線。
“你有沒有覺得，”她說，聲音平緩，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咱們這日子過得太平淡了？”
蘇無名端碗的手頓了頓。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過頭看著她——她的側臉被樹影遮了一半，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在她肩頭落了幾片碎金。她手裡的針線活沒停，針腳依然走得穩穩當當，可蘇無名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收緊了，把那件小褂攥得比方才用力。
他認識她這麼多年，知道她每回說“沒什麼”的時候，其實都是有什麼。她從不輕易開口說這些，一旦說了，便是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想了很久。
“夫人，”蘇無名放下碗，聲音比方才認真了幾分，“怎麼了？”
櫻桃咬斷線頭，把小褂抖了抖，舉到眼前看補得還算平整，便放在膝上抹了抹褶皺。然後她又從針線筐裡拿出悅櫻的一條小裙子，翻找著需要縫補的地方。裙子是鵝黃色的，領口繡了一朵小小的石榴花，是去年秋天櫻桃閒著沒事繡上去的，針腳還有些歪，但配色倒是鮮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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