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背上有薄繭，是常年握劍留下的。虎口處的繭子最厚，硬硬的硌在他掌心。蘇無名用拇指摩挲著那片繭，忽然覺得這雙手真了不起——能握劍護他周全，也能穿針引線縫補衣裳。從江湖到小院，這雙手撐住了太多東西。
然後他站起身來，把她的腦袋按在自己懷裡，下巴抵著她的發頂。她的頭髮蹭在他下巴上，有點癢，但蘇無名沒動。他的聲音從胸腔裡傳出來，悶悶的卻格外溫柔，像是隔著一層水在說話，字字句句都被濾得柔軟了。
“夫人，這日子不是虛幻的。”
櫻桃靠在他懷裡，沒說話。她的肩膀微微繃著，像是一隻還沒有完全放鬆警惕的貓。
“石榴花每年都會開，”蘇無名繼續說，聲音很輕，像是在唸一首隻有他們兩個人才聽得懂的詩，“棗樹每年都會結棗子，雖然去年結的那批酸得連甜雪都不肯吃。琮兒和櫻櫻每年都會長高一截，前年你給他們做的衣裳今年己經短了半寸。我在，你也在這裡，這都不是假的。”
他頓了頓，把她摟得更緊了些，聲音更低了些：“你每天晚上搶我被子是真的，把我踹下床也是真的，拿木勺子敲我腦袋更是千真萬確——夫人，這些事若是虛幻的，那我這膝蓋上的淤青怎麼解釋？”
櫻桃在他懷裡悶悶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像是剛冒出來就被她壓了回去。但蘇無名感覺到了——她靠在他胸口的身體輕輕顫了一下。
然後她環在他腰上的手慢慢收緊了，攥住了他腰側的衣料，攥得緊緊的，像是怕他跑了似的。她的臉埋在他胸口，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鼻音，說話時撥出的熱氣隔著衣料滲進他胸口。
“蘇郎，”她說，聲音發悶，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你這張嘴，不去說書真是可惜了。”
蘇無名笑了，胸腔的震動從她耳畔傳過來，嗡嗡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雷聲。他低頭，嘴唇幾乎貼著她的發頂，聲音裡全是笑：“說書哪有說給夫人聽有意思？”
櫻桃在他腰上掐了一把。這一下掐得結結實實，蘇無名誇張地哎喲一聲，弓起身子往後躲，櫻桃卻不鬆手，另一隻手攥著他的衣襟把他拽回來，然後從他懷裡抬起頭來看他。
她的眼眶有一點紅，不明顯，但蘇無名看見了。她大概也知道他看見了，便偏過頭去，裝作是被風迷了眼，抬手揉了揉眼角。
“夫人，”蘇無名捂著被掐疼的腰，故意苦著臉說，“你下手能不能輕點？為夫的腰還要留著辦案用。”
“你的腰留著有什麼用？”櫻桃哼了一聲，眼底的紅意還沒褪盡，嘴上己經開始不饒人了，“辦案又不用腰。”
“誰說不用？”蘇無名振振有詞，“驗屍要彎腰，勘察現場要彎腰，審犯人要坐一天堂，腰不好的話——嘶，疼疼疼！”
櫻桃又在他腰上掐了一把，這回更重。蘇無名捂著腰往後退了兩步，正好撞在櫻桃樹的樹幹上。幾片樹葉被撞得簌簌落下來，有一片正好掉在他頭頂，卡在散亂的髮髻裡，看上去像是戴了一頂滑稽的綠幞頭。
櫻桃看著他那副狼狽樣，到底沒繃住，笑了出來。笑聲清亮，和頭頂樹葉的沙沙聲攪在一起，在這午後的小院裡傳出去老遠。
“活該。”她說，聲音裡全是笑意，眼底的紅意不知什麼時候己經散了。
蘇無名靠在樹幹上，也笑了。他伸手把自己頭頂那片樹葉摘下來，捏在指尖轉了轉，然後朝櫻桃走過去，把樹葉別在她髮間。櫻桃偏頭要躲，被他按住肩膀，到底沒躲開。那片樹葉歪歪斜斜地卡在她髮簪旁邊，綠瑩瑩的，襯得她臉色格外好看。
櫻桃抬手摸了摸髮間的樹葉，沒有摘下來。她重新坐回竹椅上，拿起那件還沒縫完的小裙子，低頭繼續找需要縫補的地方。蘇無名也在她旁邊坐下來，端起地上那碗涼透了的酸梅湯，鼓起勇氣又喝了一口——還是酸得齜牙咧嘴，但似乎比方才好嚥了些。
兩個人又安靜地坐了一會兒。風從棗樹梢頭穿過，把頭頂的樹葉吹得嘩嘩響。隔壁院子裡有人在彈琵琶，斷斷續續的，大約是初學者，音調奏得七歪八扭，但聽久了倒也不覺得難聽，反倒有一種笨拙的可愛。
“蘇郎，”櫻桃忽然又開口，眼睛盯著手裡的針線，“你說的那個幻術班子——變金魚那個——改天帶孩子們去看看吧。琮兒肯定喜歡。”
蘇無名轉頭看她。她沒有抬頭，手裡的針線走得不急不緩，臉上也沒什麼特別的表情。但蘇無名看見她嘴角翹了一個很淺的弧度，像是櫻桃樹上剛結出的果子，青澀的，卻己經有了甜的意思。
他忽然覺得，她方才說的那些話，關於日子平淡、關於不真實、關於從前那些危險卻熱鬧的日子——都不重要了。她能說出“改天去看看吧”這句話，便己經是把他規劃進了每一個“改天”裡。
蘇無名伸手握住她拿針的那隻手，連針帶線一起握在掌心裡。櫻桃抬頭看他，眼睛裡有疑問。
“夫人，”他認真地說，聲音裡沒有了方才的戲謔，“改天去，後天去，大後天也去。你想去哪我都陪你去。”
櫻桃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後低下頭，把他的手撥開，繼續縫裙子。
“知道了，”她說，聲音很輕，但嘴角的弧度又翹了幾分，“別鬧，我縫完這件裙子再說。你再鬧我又要多縫一件了——方才你衣服上被琮兒扯破的地方我還沒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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