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的光從天邊漫過來，像是誰打翻了一罐金紅的染料，把半個長安城都浸了進去。
蘇家小院籠罩在這片金紅色裡，棗樹的葉子被鍍上一層暖光，櫻桃樹的枝椏在夕陽裡投下長長的影子，一首伸到東邊的院牆腳下。牆頭上蹲著一隻不知道從哪兒來的花貓，和院子裡的甜雪遙遙對視了片刻，然後甩了甩尾巴跳下牆頭跑了。甜雪趴在貓窩邊，半眯著眼，對那隻花貓的背影發出一聲懶洋洋的呼嚕，大約是覺得自己守住了領地。
蘇無名和櫻桃不知什麼時候睡著了。
他們原本並肩坐在櫻桃樹下，櫻桃靠著蘇無名的肩膀，蘇無名歪著頭抵著她的發頂，就那麼不知不覺地睡了過去。午後那碗酸梅湯的空碗還擱在腳邊，碗底殘留的一點湯汁在夕陽裡泛著暗紅色的光。針線筐還攤在櫻桃膝上，悅櫻的小裙子縫了一半，針別在布料上，線頭垂下來，被風吹得輕輕晃盪。蘇無名的一隻手還保持著摟著櫻桃肩膀的姿勢，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夢裡還握著什麼東西。
甜雪不知什麼時候從貓窩邊挪了過來，鑽到蘇無名的腳邊，縮成毛茸茸的一團，尾巴蓋在鼻子上，睡得比兩個主人還沉，時不時發出一聲細細的呼嚕。
灶房裡的湯鍋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骨頭湯的香氣一陣一陣地從灶房半掩的門裡飄出來，混合著院落裡泥土和草木的氣息，被傍晚的風攪勻了，慢悠悠地飄過院牆，融入永寧坊千千萬萬縷炊煙之中。
玄琮是先醒的。
他從小搖床裡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身邊的悅櫻——這是他的習慣，每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確認妹妹還在。手摸到了悅櫻軟乎乎的臉蛋，他才安心地睜開眼。
搖床旁邊的蒲席上，甜雪不見了。玄琮揉了揉眼睛，西處找了找，也沒看見那隻白貓的影子。他輕手輕腳地從搖床裡爬出來，沒弄出什麼聲響——這是他跟阿孃學的，阿孃說過，走路要像貓一樣輕，才不會吵醒睡著的人。
他赤著腳站在地上，低頭看了看還在熟睡的悅櫻。悅櫻側躺著，小手攥成拳頭放在臉邊，睫毛長長的，呼吸均勻而綿長。玄琮猶豫了一下，伸出小手輕輕拍了拍妹妹的肩膀。
“櫻櫻。”他壓低聲音，奶聲奶氣的腔調裡滿是兄長的責任感。
悅櫻翻了個身，沒醒。
“櫻櫻，”玄琮又拍了拍，這回稍微加了點力道，“阿爹阿孃不見了。”
這句話比什麼都管用。悅櫻刷地睜開眼睛，一骨碌從搖床裡坐起來，頭髮睡得亂蓬蓬的，左邊臉頰上還印著席子的紋路。她茫然地看了看西周，然後抓住玄琮的袖子，小臉上寫滿了慌張。
“阿兄，阿爹阿孃呢？”
“不知道。”玄琮皺著眉頭，小大人似的摸了摸下巴——這個動作完全是跟蘇無名學的，每次蘇無名斷案時想事情都會這樣摸下巴。玄琮學了三年，如今己經模仿得惟妙惟肖。“咱們去找找。”
兩個小傢伙手拉手從屋裡出來，赤著腳踩在院子裡的石板地上。傍晚的地面還殘留著白天日曬的餘溫，暖烘烘地從腳心傳上來。院子裡很安靜，只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的市井喧囂。天邊的雲被夕陽染成了金紅色，像是誰在天幕上潑了一盆熔化的金子。
玄琮拉著悅櫻繞過棗樹，繞過牆角堆著的幾個空花盆，然後忽然停住了腳步。
櫻桃樹下，蘇無名和櫻桃靠在一起睡著。蘇無名的頭歪著抵在櫻桃的發頂上，櫻桃的頭靠在他肩窩裡，兩個人的姿勢自然而然，像是這些年己經靠過了無數次，閉著眼都能找到最舒服的位置。夕陽的光從樹葉間漏下來，在他們身上落了斑駁的光影。蘇無名的一隻手還搭在櫻桃肩上，手指微微蜷著，袖口那處被玄琮扯破的線縫還開著口，露出裡面中衣的白色。櫻桃的頭髮散了幾縷下來，垂在蘇無名的衣襟上，被風吹得輕輕拂動。
甜雪蜷在蘇無名腳邊，聽見動靜，耳朵動了動，抬起眼皮看了兩個孩子一眼，然後又閉上，繼續打它的呼嚕。
玄琮和悅櫻對視了一眼，兩張小臉上同時浮現出一模一樣的笑容——那種小心翼翼的、帶著一點狡黠的笑容，像極了櫻桃笑起來的樣子。
玄琮把一根手指壓在唇邊，朝悅櫻噓了一聲，躡手躡腳地回屋去拿東西。悅櫻蹲在原地，雙手托腮看著睡著的阿爹阿孃，眼睛亮晶晶的。
不一會兒，玄琮回來了，手裡抱著一條小毯子。那是櫻桃去年秋天縫的，用碎布拼成的百家毯，花色雜亂卻暖融融的，冬天的時候兩個孩子總搶著蓋。玄琮把毯子抱在懷裡，小心翼翼地走到蘇無名和櫻桃面前，回頭對悅櫻豎起一根手指壓在唇邊，壓低聲音奶聲奶氣地噓了一聲：“櫻櫻，阿爹阿孃睡著了，別吵。”
悅櫻用兩隻小手捂住嘴，使勁點了點頭。
玄琮展開毯子，踮起腳尖，努力地想要把毯子蓋在兩個人身上。可他太矮了，踮起腳也只夠到蘇無名的膝蓋。他咬著下唇，皺著眉，使出吃奶的力氣把毯子往上一拋——毯子在空中展開，落下來的時候歪歪斜斜地蓋住了蘇無名的腿和櫻桃的半邊身子，蘇無名的肩膀露在外面，櫻桃的腳也沒蓋住。
玄琮看了看自己的成果，不太滿意。他繞到另一邊，伸出小手抓住毯子的一角，小心翼翼地往上拽，終於把蘇無名露在外面的肩膀蓋住了。然後他又繞到櫻桃那邊，把毯子往下拉了拉，蓋住了她的腳。做完這一切，他退後一步，雙手叉腰，滿意地點了點頭。
悅櫻也躡手躡腳地走過來，在蘇無名身邊蹲下。她歪著小腦袋，看了看阿爹，又看了看阿孃，然後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把櫻桃額前的一縷碎髮撥到耳後。她的動作很輕很輕，輕得像是怕驚醒了什麼易碎的東西。
蘇無名其實在孩子們走近的時候就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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