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郎，”她壓低聲音，嗓音還有些啞，“你教的？”
蘇無名舉起雙手，做投降狀：“夫人，冤枉。這絕對是他們自己領悟的。”
櫻桃哼了一聲，卻沒再追究。她低頭看了看身上蓋歪了的毯子，伸手把毯子拉了拉，蓋住了蘇無名露在外面的膝蓋。這個動作自然而熟練，像是做過無數次。
“毯子都沒蓋整齊，兩個小笨蛋。”她低聲嘟囔著，聲音裡卻一點責怪的意思都沒有，反倒全是溫柔，軟得像這黃昏的風。
蘇無名看著她把毯子角塞得服服帖帖的模樣，忽然覺得這場景比任何情話都動人。他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把她重新按回自己肩頭，讓她繼續靠著。櫻桃順從地把頭靠回去，兩個人裹著那條碎花毯子，在櫻桃樹下看天邊的晚霞一點一點地褪色。
天邊的雲從金紅色慢慢變成了深紫，又從深紫變成了暗藍。幾顆最早的星星在東邊的天幕上亮了起來，一眨一眨的，像是誰點了兩盞遙遠的燈。遠處長安城裡的鐘鼓聲隱約傳來，綿長而悠遠，是宵禁前最後一次報時。
“琮兒說他長大了要考進士。”櫻桃忽然開口，聲音懶懶的，像是隨口提起。
蘇無名笑了一聲：“櫻櫻說要行走江湖。”
櫻桃也笑了，笑聲從她靠在他肩窩裡的腦袋上傳過來，悶悶的，軟軟的，帶著一點無奈的寵溺：“一個進士一個俠客，這家裡是要文武兼備了。一個在朝堂上斷案，一個在江湖上行俠——將來咱家過年怕是要湊不齊人。”
“湊不齊就湊不齊，”蘇無名握緊她的手，目光落在天邊最後一抹餘暉上。那抹餘暉正在迅速地縮小，從一條線變成一點，然後徹底消失在西邊的天際。天色暗了下來，小院裡的樹影漸漸模糊，和暮色融成了一片。他的聲音輕而穩，像是說給自己聽，也像是說給她聽，又像是說給這個正在沉入夜色的小院聽：“不管他們將來做什麼，只要——”
“只要平安喜樂就好。”櫻桃替他把話說完。
蘇無名低頭看她。她沒有抬頭，依然靠在他肩上，但她的嘴角微微翹著，方才那個笑渦還沒完全褪去，在她臉頰上留下一個淺淺的印記。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個在槐樹下說“行”的女人。那時候她眉眼間還有幾分凌厲，說話做事都帶著一股不管不顧的狠勁兒。如今她靠在他肩頭，膝上放著針線筐，手指上還沾著線頭，嘴裡唸叨著兒女將來的去處——那幾分凌厲不知什麼時候被磨成了柔軟，可骨子裡的堅韌一點兒也沒少。
蘇無名覺得，他這輩子見過的最好看的畫面，就是此刻櫻桃靠在他肩頭的樣子。
兩個人又安靜地靠了一會兒，誰也沒說話。風從棗樹梢頭穿過，帶著夜晚的涼意，拂在臉上清爽了許多。院子裡很安靜，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市聲和近處甜雪被孩子們揉搓時發出的喵喵叫。灶房裡的湯鍋還在咕嘟咕嘟地響著，香氣越來越濃。
然後蘇無名抽了抽鼻子，眉頭微微一皺。
櫻桃也抽了抽鼻子，然後猛地從他肩上彈起來，臉色大變。
“我的湯！”
她拎著裙子衝向灶房，毯子從她身上滑落堆在蘇無名腿上。蘇無名在她身後笑得首不起腰，一手扶著棗樹樹幹一手指著她的背影，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櫻桃跑到灶房門口時回頭狠狠瞪了他一眼，那一眼又兇又惱，卻因為腳上皂靴被蘇無名的卷宗差點絆一跤而毫無威懾力。
“蘇無名你還笑！快來幫忙！”
“夫人，來了來了。”蘇無名連忙收了笑，從竹椅上跳起來追過去。毯子從他腿上滑到地上，他也不管了，三兩步追上她，搶先推開灶房的門。
一股焦糊的氣味撲面而來。湯鍋裡的骨頭湯己經熬得快見底了，鍋底粘著一層焦黑的糊渣，咕嘟咕嘟地冒著濃稠的泡泡。櫻桃哎喲一聲搶上前去端鍋，被鍋把燙得縮回手，蘇無名連忙遞過抹布，她從善如流地接過來墊著手，把鍋從灶上端下來。
“還好還好，沒全糊。”櫻桃用木勺子攪了攪鍋底，鬆了口氣，又回頭瞪了蘇無名一眼，“都怪你，拉著我在樹下睡那麼久。”
“夫人，明明是你先靠在我肩上睡著的。”蘇無名無辜地舉手。
“蘇郎，我不跟你爭這個，”櫻桃把湯鍋放在案板上，拿起水瓢往鍋裡添了兩瓢水，攪了攪，重新放回灶上，動作利落得像是打了勝仗的將軍在收拾戰場，“你去把桌子擺上，叫孩子們洗手吃飯。今晚湊合著吃。”
“遵命。”蘇無名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看著灶房裡櫻桃忙碌的背影。灶膛裡的火光映在她臉上，把她眉眼間那點焦躁和笑意一同照亮了。她一邊攪湯一邊哼著那支採蓮曲，調子還是懶懶的，但比下午的時候輕快了幾分。
蘇無名靠在門框上看了片刻，然後被櫻桃發現了他沒走，木勺子朝他虛點了點：“蘇郎，你杵在那兒幹什麼？擺桌子去。”
“夫人，這就去。”蘇無名笑著轉身出了灶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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