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天邊的霞光剛好落在蘇家小院的院牆上，把土牆染成了暖橘色。歸巢的麻雀在棗樹上嘰嘰喳喳地吵鬧了一陣，然後漸漸安靜下來。遠處隱約傳來坊門關閉的銅鑼聲，一聲一聲地敲過去，從南到北，把長安城一個坊一個坊地收進夜色裡。
蘇無名在書房裡翻箱倒櫃。
櫻桃哄睡了兩個孩子，正坐在堂屋的銅鏡前梳頭。她換了一身輕便的家常衣裙，半溼的長髮散在肩頭，手裡拿著一把木梳一下一下地梳著髮尾。銅鏡映出她的臉，也映出她身後半開的房門和門外漸漸暗下去的天光。
然後她從鏡子裡看見蘇無名鬼鬼祟祟地從書房裡摸了出來。
他一隻手背在身後，臉上掛著一副高深莫測的笑容。蘇無名這個人一露出這種笑，櫻桃就知道他又要整什麼么蛾子了。果不其然，他三步兩步湊到她身後，一隻手按在她肩上，彎下腰來，把腦袋湊到她臉側，和她一同望向銅鏡裡映出的兩張臉。
“夫人，為夫有件事。”他壓低聲音，像是在密謀什麼了不起的軍國大事。
櫻桃警惕地看著鏡子裡他那張笑眯眯的臉：“蘇郎你又要做什麼怪？”
蘇無名不答，只把藏在身後的那隻手亮了出來——手裡捏著一支舊炭筆。那炭筆約有小指粗細，筆桿被用得光溜溜的，筆尖歪歪扭扭，看得出來有些年頭了。櫻桃認得這支筆。六年前她剛嫁進蘇家的時候，蘇無名還用這支筆畫過案發現場的示意圖。後來有了琮兒和櫻櫻，這支筆就被收進書房的抽屜裡，再沒拿出來過。
“蘇郎，你拿炭筆做什麼？”櫻桃更警惕了。
蘇無名還是不說話，只小心翼翼地伸手，從她肩頭執起一縷半溼的髮絲。他的手指穿過她的頭髮，動作很輕，輕得像是怕捏碎了什麼東西。櫻桃的髮絲又黑又亮，溼著的時候貼在臉頰邊，襯得她膚色越發白皙。
櫻桃從鏡子裡看著他專注的側臉，眉頭微微皺起。蘇無名這個人平時說話做事常常不著調，可一旦安靜下來認真做什麼，就會露出這樣的表情——眉峰微微蹙起，嘴角緊抿，眼睛裡全是專注的光。她見過這種表情無數次：驗屍的時候，勘察現場的時候，在書房裡熬夜翻案牘的時候。可此刻他拿著炭筆對著她的臉露出這副表情，她實在想不出他要幹什麼。
然後蘇無名開始用炭筆在她眉梢比劃。
他的動作笨拙極了，一看就是沒怎麼拿過畫筆的人。炭筆的尖端在他手裡顫顫巍巍的，沿著她眉骨的輪廓歪歪扭扭地描過去。才描了不到半寸，筆尖便戳到了她額角上，劃出一道歪歪扭扭的黑痕。
櫻桃嘶了一聲，偏頭要躲，抬手便要奪他手裡的筆。
“夫人莫動。”蘇無名連忙護住筆桿，退後一步，正色道，“為夫在辦案。”
櫻桃的手停在半空，眉頭挑了起來：“辦案？蘇郎辦什麼案？”
蘇無名俯下身來，湊近她的臉。他的鼻息拂過她的耳廓，溫熱的，帶著一點午後酸梅湯殘存的酸甜氣味。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像是怕被人聽見，又像是在哄孩子——那種腔調她見過他對琮兒和櫻櫻用過無數次，可此刻他用在她身上，竟平白生出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柔。
“為夫辦的是一樁陳年舊案。”他重新執起她的髮絲，炭筆又湊了上來，“查查我家娘子眉間的英氣，是哪一年的春風給吹淡了。我要把它畫回來。”
櫻桃怔了怔。
她的手指在半空中僵了片刻，然後慢慢地垂了下來，落在膝上。銅鏡裡映出她愣住的臉——嘴唇微微張開，眼睛裡的警惕和狐疑一瞬之間被什麼東西衝散了，散成了細碎的光，在眼波里輕輕晃動。眼眶有一點紅了，不明顯，但她偏過頭去，不想讓蘇無名看見。
她哼了一聲，語氣裡是她一貫的硬氣，可聲音發出來卻軟了許多，像是被什麼東西堵在了嗓子眼裡，悶悶的，帶著一點鼻音：“蘇無名你少來這套。你連朵花都畫不好，還畫眉間英氣？你去年給悅櫻畫的那隻兔子，畫完了悅櫻問阿爹這是什麼蟲。”
“夫人那是我發揮失常。”蘇無名振振有詞，“今日不同，今日我手感極佳。”
“蘇郎你哪回不說自己手感極佳？”櫻桃嘴上不饒人，身體卻沒再動，頭也沒偏。她端端正正地坐在銅鏡前，雙手放在膝上，手指微微蜷著，脊背挺得筆首，像是坐在公堂上一樣。
蘇無名知道，這是她默許的姿態。
他重新執起她的髮絲，把那些散落的碎髮攏到她耳後，露出她完整的眉骨輪廓。他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執起炭筆，湊近了她的臉。銅鏡裡映出他歪著頭的側影——他專注的時候會咬著下唇，眉毛擰在一起，比斷案的時候還認真三分。
炭筆觸上她的眉梢。他的力道很輕，輕得像是在宣紙上落筆，可落在人的皮膚上便成了一種微妙的觸感——粗糙的筆尖沿著眉骨的弧度慢慢滑過，帶起一陣細微的酥麻。櫻桃的睫毛顫了顫，但她忍住了沒動。
蘇無名描了兩下，手歪了，炭筆在眉尾畫出一道長長的黑線，一首拖到了太陽穴。他嘖了一聲，拿手指去擦，結果不但沒擦掉，反而把那道黑線抹成了一團模糊的黑暈，看上去像是被人揍了一拳留下的淤青。
“夫人，別動別動，我修一下就好。”蘇無名連忙又拿炭筆去補救，結果越補越黑，越黑越補，櫻桃左邊眉尾那一小塊地方被他又描又抹，最後變成了一團不成形狀的墨跡，歪歪扭扭的，活像是棗樹上落下來的毛毛蟲趴在了她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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