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對不住對不住。”蘇無名頭也不回地朝貓道了個歉，繼續繞著棗樹跑。
櫻桃追在後面，繞過棗樹，繞過石桌，繞著院子跑了大半圈。她的溼頭髮在奔跑中被夜風吹得半乾，一縷一縷地飛在身後，眉心的“花鈿”被風吹得蹭掉了一角，反而更像一朵花了——一朵正在綻放的、不成章法的花。
悅櫻抬起頭來，看見阿爹被阿孃攆得滿院子跑，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嘆了口氣。這一聲嘆氣嘆得老氣橫秋，完全不像是一個三歲小女娃能發出的聲音。
“阿兄你看，”她奶聲奶氣地說，語氣裡滿是見怪不怪的無奈，“阿爹又惹阿孃了。”
玄琮抬頭看了一眼——蘇無名正被櫻桃追得繞著棗樹轉圈，一邊跑一邊回頭喊“夫人饒命”——然後又把頭低下去，繼續用樹枝撥弄地上的螞蟻。他神色淡定，老成地點了點頭，拍了拍手上的土，把樹枝放在一旁。
“櫻櫻別怕，”他說，聲音不大，語氣卻篤定得像個胸有成竹的小大人，“等阿孃打完了，咱們去罰阿爹當馬。”
“好！”悅櫻眼睛一亮，使勁點了點頭，頭上的兩個小揪揪跟著一顛一顛的。
兩個孩子相視一笑，一模一樣的狡黠笑容浮上兩張稚嫩的臉。然後他們繼續低頭喂螞蟻，彷彿院子裡正在上演的追逐大戲不過是最尋常不過的日常。
蘇無名繞著棗樹跑了三圈，到底體力不濟，被櫻桃一個箭步堵在了樹幹前。他後背抵著棗樹粗糙的樹皮，面前是櫻桃拎著裙角橫眉豎目的臉。她的頭髮散在肩頭，被夜風吹得有些凌亂，眉心那顆歪扭的“花鈿”蹭掉了半邊，左邊眉尾那團墨跡還在，看上去又兇又好笑。
蘇無名舉起雙手，炭筆還夾在指間，做出投降的姿態。
“夫人，為夫知錯了。”他嘴上認著錯，眼睛裡卻全是笑意，嘴角翹得壓都壓不下去。
“蘇郎錯哪兒了？”櫻桃逼近一步，仰頭盯著他。
“不該拿炭筆戳夫人的額頭。”
“還有呢？”
“不該把夫人畫得像被馬蜂蜇了。”
櫻桃抬腳又要踹，蘇無名連忙側身躲開，順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她的手腕很細，腕骨硌在他掌心裡，脈搏跳得又急又快。蘇無名輕輕一帶，把她拉近了些，讓她也站在了棗樹下的廕庇裡。
暮色西合，棗樹的枝葉在他們頭頂遮出一片暗影。院子裡很安靜，只有遠處隱約的市聲和近處兩個孩子嘰嘰喳喳的低語。灶房裡最後一點餘燼的光從窗戶裡透出來，在他們臉上落了一層極淡的暖色。
“夫人，”蘇無名收起笑容，聲音認真了幾分，可眼底的笑意還在，“你眉間的英氣，沒被春風吹淡。”
櫻桃抬眼看他。
“只是這幾年，”他抬起手，用指腹輕輕擦過她左邊眉尾那團被抹花的墨跡，指腹蹭過她的皮膚，動作很慢很輕，“你笑的時候多了。一笑起來眉眼就彎，那幾分英氣便藏在了笑意裡，不是淡了，是換了個模樣。”
他的指腹從她眉尾滑到眉心，把那個歪扭的“花鈿”也一併擦了擦。當然擦不掉，炭痕己經滲進了皮膚的紋理裡，只被蹭得更模糊了一些。他倒也不在意，手指在她眉心停住，輕輕按了按那個位置，像是在蓋一個看不見的章。
“你從前的英氣，像出鞘的劍，”他認真地看著她，聲音低沉，“如今的英氣，像收鞘的刀。刀在鞘中不等於沒有刀鋒，只是藏起來了，用到的時候照樣能出鞘傷人。夫人在家奶孩子縫衣裳是一回事，可若哪天有宵小上門——”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聲音裡又帶上了他慣常的戲謔，可戲謔底下壓著的認真勁兒一點沒少：“——蘇某立馬躲到夫人身後，半步不敢僭越。”
櫻桃看了他很久。
她的眼睛在暮色裡格外明亮，像是兩盞剛剛點起來的燈，映著蘇無名歪歪扭扭的倒影。然後她偏過頭去，哼了一聲，可嘴角壓不住地翹了起來。
“花言巧語。”她把他的手腕撥開，轉身往堂屋走，邊走邊說，“蘇郎，你說這麼多，不就是想讓我別跟你算這筆畫眉的賬？”
蘇無名從棗樹下追上來，和她並肩走在院子裡：“夫人慧眼如炬，一眼就看穿了蘇某的用心。”
“蘇郎你省省吧。”櫻桃推門進了堂屋，重新坐到銅鏡前。她拿起帕子蘸了水，對著銅鏡擦拭眉梢和眉心被炭筆畫花的地方。擦了兩下發現擦不掉，她又蘸了些水，使了點勁，眉心被擦得微微發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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