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州府公廨的廊下，兩把胡床擺在陰涼處，蘇無名和盧凌風一人佔著一把，中間的矮几上攤著一卷泛黃的卷宗。
蟬鳴聒噪，熱浪蒸騰。
蘇無名從蘇家小院出來後，並未首接去萬年縣廨，而是繞到了雍州府。他手裡有一樁舊案的卷宗需要調閱，正好順道找盧凌風商議。兩人坐在廊下對著卷宗研究了大半個時辰，官服的領口都溼透了，額上的汗珠子順著鬢角往下淌，滴在卷宗上，洇開一片水漬。
“蘇無名，這案子過去三年了，線索全斷了。”盧凌風將卷宗往旁邊一推，仰頭灌了口涼茶，嘆氣道，“當年的仵作都告老還鄉了，上哪兒找去？”
蘇無名也擦了擦汗，沉吟道：“盧凌風，我倒覺得，關鍵在那把匕首。尋常匕首都是首刃，這把卻是彎刃，像是西域那邊的樣式……”
兩人正說著，忽聽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抬頭看去，只見楊內侍領著一個捧匣的小黃門，笑嘻嘻地走了進來。
蘇無名和盧凌風對視一眼，連忙起身整了整衣冠，迎上前去行禮。
楊內侍笑得一臉褶子，擺擺手道：“兩位不必多禮。老奴是奉聖人口諭來的。聖人說這些日子暑熱難耐，念著蘇縣尉和盧參軍辦案辛苦，特賜本月恩賞。”
說著，小黃門將那隻髹漆小匣恭恭敬敬地捧了過來。
蘇無名和盧凌風雙雙跪接，叩謝聖恩。等楊內侍走後，兩人才起身，面面相覷地看著手裡的匣子。
“蘇無名，開啟看看？”盧凌風道。
蘇無名點點頭，小心翼翼地掀開匣蓋。
匣內鋪著一層絳紅色的軟緞，上頭並排躺著兩朵宮樣簪花。薄絹疊成的花瓣層層舒展，花蕊間綴著米粒大小的細珠，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簪花下頭壓著一張黃紙，御筆親題一行字：“賜萬年縣尉蘇無名、雍州司法參軍盧凌風。”
兩人看完，臉上的表情都變得十分微妙。
盧凌風拈起一朵簪花，翻來覆去地看，嘴角抽了抽：“聖人這是……什麼意思？”
蘇無名捧著另一朵，苦笑道：“大約是聽聞你我辦案勤勉，特賜恩賞以示嘉獎吧。”
“嘉獎？”盧凌風放下簪花，在廊下來回踱了兩步，忽然站住，一臉無奈，“蘇無名，當年我任金吾衛中郎將，簪花跨馬，聖人親口誇我‘好一員花中驍將’。可那是當年，那是行軍打仗！如今我是什麼身份？雍州司法參軍！喜君都懷孕五個月了，我若戴著這花進家門，豈不是讓人笑話？”
蘇無名也嘆了口氣，拈著那朵簪花在指尖轉了兩圈：“你那不算什麼，盧參軍。我當年進士及第，也曾簪杏花遊街，瓊林宴上自詡風流倜儻。可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如今叫我把這花戴回去給櫻桃看……”他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打了個寒噤，“我怕她一腳把我從院裡踹到甜雪的貓窩裡去。”
盧凌風原本滿臉愁容，聽到“貓窩”二字，忽然眼睛一亮，挑了挑眉。
他湊近蘇無名，壓低聲音道：“蘇縣尉，敢不敢打個賭？”
蘇無名警惕地看著他：“什麼賭？”
盧凌風將那匣子往蘇無名面前一推，臉上浮起一絲不懷好意的笑：“你我各自將這花簪了回家，看誰家夫人誇得出口。輸的人——”
“怎樣？”
“醉仙樓一席，西涼西熱兩道點心，不許推託。”
蘇無名被這一激，嘴硬的老毛病立刻犯了。他挺了挺腰板，昂首道：“賭就賭！盧參軍莫要臨陣脫逃！”
“好！”盧凌風擊掌為誓，“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兩人互相拱手，各自將一朵簪花小心翼翼地藏進袖中。面上豪氣干雲，心裡卻早己把回家後的說辭顛來倒去唸了七八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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