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年縣廨的殮房在衙門最深處，背陰而建，終年不見日光。
蘇無名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時，一股混著藥石氣的涼意迎面撲來，激得他打了個哆嗦。外頭是六月酷暑，這裡頭倒像是深秋，陰涼沁骨，牆角的磚縫裡甚至生著些許青苔。
他躡手躡腳地走進去，目光落在牆角那口半人高的冰鑑上。
冰鑑是仵作用來儲存屍體的，裡頭常年儲著大塊的冰。蘇無名嚥了口唾沫，心虛地回頭看了看門口——沒人。
他快步走到冰鑑前，掀開蓋子，涼氣撲面而來，裡頭果然碼著幾塊晶瑩剔透的冰。蘇無名心中一喜，伸手就要去搬。
剛摸到冰塊的邊緣，忽聽牆角堆著的草蓆堆裡一陣窸窣響動，緊接著一個幽幽的聲音飄了過來。
“偷冰偷到死人跟前，蘇縣尉好大的膽子。”
那聲音陰惻惻的，像從地底下鑽出來似的。
蘇無名駭得魂飛魄散，“啊”地一聲驚叫，雙腿一軟，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後腦勺險些磕在冰鑑的稜角上。他渾身汗毛倒豎，心臟砰砰狂跳，腦子裡一片空白。
草蓆堆動了動，從裡頭鑽出一個人來。
那人頭髮蓬亂，衣衫皺巴巴的，腰間掛著一隻酒葫蘆，晃晃悠悠的。他揉著眼睛打了個哈欠，擠眉弄眼地看著地上驚魂未定的蘇無名，咧嘴一笑。
“老費我借你這陰氣睡個午覺，你倒來擾人清夢。”
蘇無名認出那人的臉，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老費！”他捂著胸口，臉色煞白，大喘著氣道，“你、你險些送我去見恩師狄公！”
費雞師從草蓆堆裡爬出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又摘下腰間的酒葫蘆灌了一口，這才慢悠悠地走到蘇無名跟前，蹲下身子，笑眯眯地打量他。
“蘇無名，大白天的往殮房跑，還偷偷摸摸的，你這是要做什麼？莫不是在家裡惹了禍，打算躲這兒過夜？”
蘇無名緩過勁來，站起身拍打著屁股上的灰，沒好氣地道：“老費，還不是天熱，我來搬兩塊冰回去給孩子消暑。”
“搬冰？”費雞師乜斜著眼睛，忽然眼尖地瞅見蘇無名袖口露出一截花蒂樣的東西。他出手如電，一把從蘇無名袖子裡將那朵宮制簪花掏了出來。
“嗬！”費雞師兩眼放光，舉著簪花在面前轉了兩圈，大樂，“官家賞的簪花？宮裡頭的樣式，這珠子是真的！蘇無名，你偷冰是假，想插花扮新郎官是真吧？”
蘇無名急得臉漲通紅，劈手將簪花奪回來，小心翼翼地塞回袖子裡。
“老費你小聲些！別讓人聽見！”
費雞師笑得更歡了，拍著大腿前仰後合。蘇無名被他笑得渾身不自在，只得將今日在雍州府與盧凌風打賭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
費雞師聽完，笑得首不起腰，眼淚都快出來了：“蘇無名，你們兩個加起來也有六十歲了，還賭這個？哈哈哈——”
“老費，你笑夠沒有？”蘇無名惱羞成怒。
“笑夠了笑夠了。”費雞師擦了擦眼角，站起身來，走到冰鑑前，彎腰從底下摸出一個錦盒，回身塞進蘇無名懷裡，“喏，拿去。”
蘇無名低頭一看，那錦盒上印著“六合酥山店”的標記，入手冰涼。他疑惑地開啟盒蓋，裡頭是一座精精巧巧的櫻桃酥山，雪白的酥酪堆成小山形狀，上頭淋著殷紅的櫻桃蜜，旁邊還點綴著幾顆完整的櫻桃，晶瑩剔透，煞是好看。
“這是……”蘇無名抬頭看向費雞師。
“今天六合酥山店盤貨，老費難得不用在店裡做老闆。”費雞師又灌了口酒，擦了擦嘴道，“這是從店裡搬出來的櫻桃酥山，我本來打算自己吃的。看你可憐，送你了。櫻桃姑娘喜歡吃這個，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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