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蟬鳴也稀落下來,像是叫了一整天終於倦了,只剩寥寥幾聲還在樹梢間有氣無力地哼哼。永寧坊的燈火一盞盞熄滅,整座長安城都沉入了一片深邃的靜謐之中。
蘇家小院裡,一盞孤燈還亮著。
蘇無名和櫻桃並肩坐在廊下的木階上,身後是兩間臥房——東邊那間裡,玄琮和悅櫻正睡得香甜,兩個小傢伙方才被哄睡時還鬧騰了好一陣,非要再聽一個故事才肯閉眼,最後還是蘇無名講了一個陶淵明種豆子的故事,兩個娃娃還沒聽到結尾便己呼呼睡去。
月光像涼水一樣從天上傾瀉下來,鋪了滿院子,將那棵櫻桃樹和牆角殘存的槐花都鍍上了一層銀邊。白日里的暑氣終於散盡了,夜風拂過,帶著些許涼意,混著泥土和草木的清香。
蘇無名執著一把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為櫻桃驅趕著蚊蟲。那扇子搖得不緊不慢,扇出的風柔柔的,剛好能把蚊蟲趕走,又不至於讓人覺得涼。櫻桃則將頭輕輕靠在他的肩上,雙臂鬆鬆地環著他的手臂,白日里的颯爽全然卸下,髮絲蹭著他的脖頸,帶著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氣。
她穿著一件淺青色的家常衫子,長髮沒有挽髻,鬆鬆地垂在肩頭,月光照在上面,泛著緞子一樣的柔光。蘇無名側頭看了她一眼,心裡忽然浮起一個詞來——歲月靜好。他想,從前在狄公身邊翻查那些堆積如山的卷宗時,他從來不敢想象自己有朝一日能擁有這樣的夜晚。那時他總覺得,自己大約是要和卷宗過一輩子了。
“蘇郎。”櫻桃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朦朧的倦意,像是快要睡著了,又像是有什麼話在心裡轉了許久終於忍不住要說出來。
“嗯?”蘇無名低低地應了一聲,手中的蒲扇沒有停。
“你白日里對琮兒和櫻櫻說,你小時候在洛陽就見過我。”櫻桃的眼睛依舊是閉著的,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閒事,“你十二歲,我西歲,在你跟著狄公去神都應考的時候——是不是又在編故事哄孩子們開心?”
蘇無名的手微微一頓,蒲扇停在了半空中。
這一頓只有短短一瞬,但櫻桃顯然感覺到了。她的睫毛輕輕顫了顫,卻沒有睜開眼睛,只是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蘇無名隨即將扇子搖得更溫柔了些,聲音放得極輕極緩,像是在翻開一本塵封多年的書:“不是編的。是真的。”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院中那棵櫻桃樹上,眼神變得悠遠起來,“那年在洛陽,狄公帶我去拜會你阿爹。彼時你阿爹也是進京應考的舉子,與狄公算是舊識。我們到了街頭,正撞見幾個洛陽豪門的貴女在欺負你。”
櫻桃沒有說話,但她環著蘇無名手臂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些。
蘇無名繼續說道:“她們搶了你的玉佩——就是你從小到大一首戴著的那塊,上面刻了你的名字的那塊。我站在街頭,看見一個小小的女娃娃,穿著一件櫻粉色的襦裙,梳著兩個花苞髻,被幾個比她高出一個頭的小姑娘圍在中間。別的小姑娘都在笑,就她不笑,抿著嘴,眼睛裡蓄著淚,卻硬是一聲不吭,一滴眼淚也不肯掉下來。”
夜風忽然停了。院子裡安靜得只剩下遠處偶爾傳來的一兩聲梆子響。
“我當時也不知道哪裡來的膽子,”蘇無名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些許自嘲,“我上前去跟那幾個貴女講道理——你知道我從小就愛講道理——結果講不通。人家哪裡把我一個十二歲的小書生放在眼裡?後來是狄公出面,說了一句‘以大欺小,成何體統’,那幾個貴女才悻悻地散了。玉佩被她們扔在地上,缺了一個角。你彎腰撿起玉佩的時候,我把自己隨身帶的一塊櫻花玉佩塞到了你手裡。”
他低頭看著櫻桃的側臉,月光在她臉上勾勒出一層柔和的光暈:“那塊玉,是我爹留給我的。他走的時候我還不記事,只留下了這塊玉。狄公說,我那時候把玉塞給你,眼睛都不帶眨的,倒是大方得很。”
櫻桃終於睜開了眼睛。
她沒有抬頭看他,只是看著前方院子裡的月色,聲音很輕:“然後呢?”
“然後你就跟著你阿爹走了。臨走的時候,你忽然跑回來,踮起腳尖在我臉頰上親了一下。”蘇無名抬手,食指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左頰,彷彿那個位置隔了二十多年還殘留著當年的觸感,“你說,謝謝阿兄。然後轉身就跑,兩個花苞髻一顛一顛的,跑得飛快。我站在那裡愣了半天,狄公笑著拍了拍我的頭,說——‘孺子可教也’。”
櫻桃的頭從他肩上抬起來,轉過身看著他。月光下,她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像是井水裡倒映的碎月,又像是清晨花瓣上未乾的露珠。她盯著蘇無名看了很久,久到蘇無名都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開始後悔自己是不是說太多了。
然後她笑了。那笑容淺淺的,嘴角彎起來的弧度不大,卻讓蘇無名覺得滿院的月光都忽然亮了幾分。
“怪不得。”她輕聲說。
“什麼怪不得?”蘇無名有些緊張地問。
“怪不得,在寧湖再見時,你總看著我出神。”櫻桃重新將頭靠回他肩上,這一次靠得更近了些,聲音裡帶著幾分回憶的意味,“裴喜君還悄悄問我,說那位蘇司馬是不是有什麼毛病,怎麼老是盯著我看,還一臉魂不守舍的樣子。盧凌風也在旁邊點頭,說你那天講案情講了半天,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蘇無名苦笑了一聲:“夫人,我是在琢磨。”
“琢磨什麼?琢磨案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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