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斜，暑氣漸消。
蘇家小院被一層淡淡的金紅色餘暉籠罩著，櫻桃樹的葉子邊緣鑲了一圈暖融融的光，牆角的槐花在晚風裡輕輕搖曳。蟬鳴漸漸稀落下來，取而代之的是歸巢的雀鳥在簷下嘰嘰喳喳的喧鬧。
櫻桃將晚膳擺上石桌——一碟涼拌萵筍，一碟醬燒豆腐，一碗清炒時蔬，一盆蛋花湯，當然，還有一碟熱氣騰騰的槐花糕，擺在桌子最中央。那槐花糕是新蒸出來的，雪白的糕體裡嵌著一朵朵整朵的槐花，表面抹了一層薄薄的槐花蜜，在夕陽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澤，甜香隨著熱氣一縷縷地往人鼻子裡鑽。
玄琮和悅櫻聞著味兒就跑來了。
兩個小娃娃方才睡了一大覺，這會兒精神頭十足，像兩隻撒歡的小馬駒一樣從廊下衝過來，踮著腳尖趴在石桌邊。悅櫻的小下巴剛好夠到桌面，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首勾勾地盯著那碟槐花糕，口水都快淌下來了。她伸出小胖手，正要抓起一塊，卻被蘇無名用竹筷輕輕按住了手腕。
“櫻櫻，且慢。”蘇無名握著筷子，表情難得的嚴肅，“先讓阿孃吃。”
悅櫻嘟起小嘴，小手被筷子按著動彈不得，委屈巴巴地仰頭看著蘇無名。她不明白，平日裡最好說話、最經不住她撒嬌的阿爹，怎麼突然變得這麼“鐵面無私”。她扭頭看向玄琮，想拉攏一個同盟軍，卻見玄琮轉了轉眼珠，小臉上露出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奶聲奶氣地開口——
“阿爹，你是不是又惹阿孃生氣了，才要我們哄她？”
蘇無名一時語塞。
他張著嘴，筷子懸在半空中，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有三分心虛，三分尷尬，還有西分死鴨子嘴硬的倔強。他咳嗽了一聲，正色道：“琮兒，阿爹這是在教你們規矩。長幼有序，先讓長輩動筷，這是禮數。”
“可是昨天阿爹自己先偷吃了呀。”玄琮歪著小腦袋，毫不留情地補了一刀，“阿爹昨天說‘先嚐嘗鹹淡’，結果把一碟醬牛肉吃掉了一半。”
蘇無名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了。他咳嗽得更厲害了，握著筷子的手都有些不穩。悅櫻趁機把手抽了回來，卻也沒有再去抓槐花糕，而是捂著嘴咯咯地笑了起來。
櫻桃款款走來，在石桌旁坐下。她方才去後院洗了把臉，此刻鬢角還沾著些許水珠，晚風一吹，涼絲絲的。她夾起一塊槐花糕放入口中，慢條斯理地嚼著，腮幫子一鼓一鼓的，眼神在蘇無名臉上悠悠地轉了一圈，才不緊不慢地開口：“琮兒，你阿爹這招叫‘防患於未然’。你想想啊，他平日裡哪回不是在飯桌上說錯話惹我生氣？今日這是先墊補點功勞，等下若是又說了什麼不該說的，也好有塊遮羞布擋一擋。”
蘇無名被她一語道破心思，那點小心思被拆得乾乾淨淨，頓時訕訕地笑了兩聲。他連忙夾起一筷子青菜放到櫻桃碗裡，殷勤得近乎諂媚：“知我者，娘子也。快嚐嚐這菜，是為夫親手洗的，每一片葉子都用井水滌了三遍，保證乾乾淨淨。”
櫻桃低頭看了一眼碗中的青菜，又抬眼看著蘇無名，嘴角微微一勾：“哦？蘇郎，那定然是洗壞了三片菜葉，才勉強留下這些好的吧？”
蘇無名張了張嘴，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想起下午在水井邊洗菜的時候，自己確實偷偷摸摸地從水盆裡撈出了幾片被自己揉爛的菜葉，悄悄埋在了櫻桃樹底下，當時還以為做得天衣無縫——怎麼又被她發現了？
“娘子……”蘇無名一臉無辜地看著櫻桃，“你當時不是在廚房裡和麵嗎？”
“廚房的窗戶正對著水井。”櫻桃夾起那片青菜，慢悠悠地送入口中，嚼了兩下，點了點頭，“嗯，洗得倒是乾淨，就是少了三片好葉子。”
蘇無名徹底敗下陣來，低下頭，老老實實地扒拉起自己碗裡的飯菜，再不敢多嘴。他這副吃癟的模樣落在玄琮和悅櫻眼裡，兩個小娃娃頓時咯咯笑開了。玄琮笑得前仰後合，差點從石凳上滑下去；悅櫻更是誇張，小手拍著桌子，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連一旁的甜雪都彷彿應和似的“喵”了一聲，邁著西方步走過來，蹭了蹭蘇無名的腳踝，像是在表達某種貓科動物的同情。
“你們三個——”蘇無名抬起頭，看看笑得花枝亂顫的兒女，又看看腳邊幸災樂禍的小花貓，再轉頭看看嘴角含笑的櫻桃，終於也忍不住笑了出來。他笑著搖搖頭，無奈地嘆了口氣，“好好好，為夫認了。今日這頓飯，為夫只吃飯，不說話。”
“當真？”櫻桃挑眉看他。
“當真。”蘇無名舉著筷子做發誓狀。
櫻桃笑了笑，沒有再窮追猛打。她夾起一塊槐花糕，放到悅櫻碗裡，又夾了一塊放到玄琮碗裡，最後夾了一塊放到蘇無名碗裡。那塊糕落在蘇無名碗中時，她輕聲說了一句：“喏，蘇郎，你心心念唸的槐花糕，多吃點。今日摘花的時候倒也算勤快。”
蘇無名眼睛一亮，像是得了什麼天大的賞賜，筷子立刻夾起那塊糕，咬了一大口。槐花糕的甜香在唇齒間化開，他嚼著嚼著，忽然覺得這塊糕比下午剛出籠的那塊還要好吃幾分。
飯桌上的風波，就這樣在你來我往的嗔怪與夾菜中，化作了只有家人才能品出的甜意。玄琮和悅櫻很快便忘了方才的嘲笑，專心致志地對付起碗裡的飯菜來。悅櫻吃得滿嘴都是槐花糕的碎屑，玄琮則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夾起一顆顆青豆——那是櫻桃前幾日教他的，夾豆子練手勁兒，將來好學寫字。
“阿孃，我夾起來了！”玄琮驕傲地舉起筷子，筷尖上顫顫巍巍地夾著一顆青豆，小臉上寫滿了成就感。
“琮兒真厲害。”櫻桃笑著摸了摸他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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