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驟雨初歇。
蘇無名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掉進了曲江裡,一群錦鯉圍著他轉,其中一條竟然長了櫻桃的臉,正衝著他怒目而視,嘴裡還唸叨著“叫你寫酸詩”、“叫你翻窗戶”。他被那條錦鯉追得滿池塘亂竄,最後實在跑不動了,被一魚尾巴拍在臉上——
他猛然睜開眼睛。
入目的是一張毛茸茸的貓臉。甜雪正蹲在他胸口上,一隻前爪高高抬起,似乎正預備再給他來一下。
“喵。”甜雪見他醒了,若無其事地收回爪子,從蘇無名胸口跳了下去,優雅地踱著貓步走了。
蘇無名揉著被拍疼的鼻樑,迷迷糊糊地坐起身來。窗外天光己經大亮,昨夜的風雨早己停歇,院子裡傳來滴滴答答的積水聲。晨光透過窗欞灑進屋內,在地上鋪了一片淡金色的光影。
他下意識地朝屋裡看去,頓時就愣住了。
櫻桃早己梳妝齊整,正坐在銅鏡前綰髮。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衫子,外罩一件淺綠色的半臂,長髮半攏半散,正側著頭將一支銀簪插進發髻裡。晨光恰好落在她側臉上,將她的眉眼鍍上了一層極淡極柔的金色,睫毛投下細密的影子,鼻樑的弧線像是畫師用最細的筆勾勒出來的。
蘇無名看得有些發愣。成親這些年了,他依然會時不時被自家娘子的容貌晃一下神。昨夜那些窘迫的回憶又悄悄爬上了耳根,他下意識摸了摸後脖頸,果然熱得燙手。
“阿孃!阿爹醒了!”
悅櫻眼尖,第一個發現了呆坐在榻上的蘇無名,奶聲奶氣地喊了一嗓子。她正和玄琮一左一右趴在妝臺邊上,踮著腳尖看母親描眉。
玄琮立刻轉過身來,噠噠噠地跑到蘇無名跟前,伸出兩隻小手拽住他的袖子就往妝臺的方向拖,嘴裡還一本正經地念叨:“阿爹,給阿孃畫眉毛。”
“哎哎哎,櫻櫻慢點慢點,阿爹還沒穿鞋——”蘇無名被拽得踉踉蹌蹌,單腳跳著找鞋,狼狽不堪地蹦到了妝臺前。
櫻桃偏過頭來看他,手裡捏著一支黛筆,似笑非笑,眉眼間全是促狹之意。
“蘇郎醒了?”她慢悠悠地說,語氣裡帶著一絲調侃,“昨夜睡得可好?”
蘇無名被她這麼一問,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昨晚自己被扛進屋之前的那一幕,臉上頓時就掛不住了,乾咳兩聲,正色道:“尚可,尚可。娘子睡得如何?”
櫻桃笑了笑,沒有回答,只是將手中的黛筆遞了過來。
蘇無名接過那支黛筆,這才意識到自己要做什麼。他看看手中的筆,又看看櫻桃那張近在咫尺的臉,忽然就有些手足無措起來。
櫻桃今日描了一半的眉,左眉己成型,右眉卻只有淡淡的輪廓。她安靜地坐著,微微仰起臉,等蘇無名落筆。那雙眼睛含著笑意望著他,眼波清亮,瞳仁裡倒映著他的影子。
蘇無名湊近了些,手中的黛筆舉到半空,卻莫名地開始發抖。
離得這麼近,他能看清櫻桃眉梢上一顆極細小的痣,能看清她鬢角細軟的髮絲,甚至能感受到她輕微的呼吸拂在自己手背上。從前他也不是沒替她畫過眉,可不知為何,今日手卻抖得厲害,半天也沒能落筆。
櫻桃等了半晌,見他還沒動靜,不由得輕哼一聲,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話:“蘇郎昨夜寫情書的時候膽子不是挺大的麼,怎的天一亮就慫了?”
蘇無名被她這麼一激,一股子不服輸的勁兒湧了上來。他深吸一口氣,穩住手腕,認認真真地替櫻桃描起眉來。
黛筆落下去的瞬間,手倒是不抖了。他從眉峰畫到眉尾,一筆一劃極慢極慢,神情專注得彷彿在勘驗一樁極要緊的案子。櫻桃也不催他,只是安靜地坐著,任他的呼吸撲在自己額上。
畫完之後,蘇無名後退一步,端詳了半晌,忽然得意起來:“好!這手藝若是去西市擺個攤,一日少說也能掙他幾十文。”
櫻桃被他逗得噗嗤一笑,伸出手指在他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蘇郎就這點出息。堂堂萬年縣尉去西市擺攤畫眉,也不怕被人笑掉大牙。”
蘇無名捂著額頭嘿嘿首笑,正要再貧兩句,忽然覺得兩條腿同時一沉。低頭一看,玄琮抱著他的左腿,悅櫻抱著他的右腿,兩個小傢伙仰著小臉,異口同聲地嚷嚷起來:“阿爹!我也要畫眉毛!”
“我也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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