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末，蘇家小院的廚房裡飄出一股焦糊味兒。
蘇無名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膝頭攤著一卷案牘，左手抱著悅櫻，右手握著筆，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往廚房方向飄。那股焦糊味兒越來越濃，他終於坐不住了。
“櫻櫻乖，去找阿兄玩。”蘇無名將女兒放下，快步走進廚房。
廚房裡煙霧繚繞，櫻桃正手忙腳亂地用鍋鏟翻動著鍋裡那團不知該稱作炙羊肉還是炭塊的東西。她的動作又急又快，像是跟那口鍋有仇似的，鍋鏟敲得鐵鍋噹噹響。
“夫人，”蘇無名小心翼翼地開口，“這個羊肉……”
“我知道糊了！”櫻桃頭也不回，語氣裡有幾分惱羞成怒，“你不要說話。”
蘇無名乖乖閉嘴，靠在門框上看著自家夫人跟那鍋焦糊的羊肉較勁。櫻桃額頭上沁出了細密的汗珠，幾縷碎髮從鬢邊滑落，沾在了臉頰上。她用袖子隨手一抹，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炭灰印子。
蘇無名看著那道灰印子，嘴角忍不住往上翹了翹。
櫻桃又翻炒了兩下，終於洩氣般地將鍋鏟一扔，轉身瞪著蘇無名：“你笑什麼？”
“沒有沒有，為夫不敢笑。”蘇無名立刻正色，可眼角的笑紋怎麼都藏不住。
櫻桃氣鼓鼓地瞪著那鍋焦炭一般的炙羊肉，半晌，悶聲道：“我明明是按照王婆婆教的做法來的。先放油，再放肉，翻炒至變色，加入醬汁……”
“夫人放了多少醬汁？”
“半碗。”
蘇無名走到灶臺邊，探頭看了看鍋裡的情況，斟酌著措辭：“王婆婆說的半碗，大概是那種淺口的小瓷碗。夫人用的這隻碗……”他拿起灶臺上那隻碗，翻來覆去地看了看，“這是盛湯的大海碗。”
櫻桃愣了愣，然後一把搶過那隻碗，仔細看了看，耳朵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那……那這鍋肉還能救嗎？”她難得地用上了商量的語氣。
蘇無名接過鍋鏟，仔細研究了一下鍋裡的情況。那羊肉的表層確實己經糊了，不過裡面應該還能吃。他小心翼翼地將沒糊的部分挑出來，放在盤子裡，又淋了些新調的醬汁在上面。
“好了，”他端著盤子轉過身來，笑得眉眼彎彎，“夫人請看，一點都看不出來糊過。”
櫻桃看著盤子裡那堆賣相實在算不上好的羊肉，忍不住也笑了。她靠在灶臺邊，雙手抱胸，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看來我這廚藝是沒救了。嫁給你這麼多年，別的本事沒長進，糟蹋糧食的本事倒是與日俱增。”
“誰說的？”蘇無名將盤子放到一旁，走過去，伸手替她擦掉臉上的那道灰印子。他的指腹溫暖乾燥，動作又輕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貴的瓷器，“夫人的短劍使得好，暗器使得準，輕功更是一等一的。昨兒個不還單槍匹馬拿住瞭解憂郎？”
櫻桃被他擦臉的動作弄得有些不自在，偏了偏頭，卻沒躲開。“那不一樣，”她說，“舞刀弄槍我熟，這鍋碗瓢盆……”
“夫人是行走江湖的女俠，”蘇無名一本正經地說，“女俠的手是用來握劍的，不是用來握鍋鏟的。做飯這種事，交給為夫就好。”
櫻桃被他這番話說得又是好笑又是感動，故意板著臉道：“你的意思是，我這輩子都學不會做飯了？”
“額……”蘇無名頓時卡殼，他分明不是這個意思，可被櫻桃這麼一堵，竟不知該如何解釋。他張了張嘴，臉上的表情又窘又急，那模樣和昨日盧凌風找他借人時簡首一模一樣。
櫻桃看著他那副想解釋又不知從何說起的窘態，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
“行了行了，我又沒怪你。”她笑著推了他一把，“這盤羊肉端出去吧，好歹是我親手做的，讓孩子們嚐嚐。”
蘇無名如蒙大赦，端著盤子出了廚房。櫻桃跟在後面，走了兩步又折回去，從灶臺邊的瓦罐裡舀了幾勺糖酪——那是昨日蘇無名做的，本是給孩子們當點心的。她嚐了一口，甜絲絲的，奶香濃郁，比那焦糊的羊肉強了不知多少倍。
蘇家小院的晚飯擺在院子裡的石桌上。夕陽己經沉到了坊牆後面，只剩天邊一抹緋紅的餘暉。幾隻歸巢的雀鳥在老槐樹上嘰嘰喳喳地叫著，晚風穿過院子，帶來一陣桂花的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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