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的長安城，像是被扣在一口燒得通紅的鐵鍋底下。
永寧坊蘇家小院裡的那棵老槐樹，葉子都曬得打了卷，蔫蔫地垂著，連樹上的知了都叫得有氣無力。蘇無名蹲在灶房門口，眼睜睜看著自己一雙兒女在院子裡撒歡。
玄琮光著兩隻小腳丫，身上只穿了個大紅肚兜，手裡攥著一根竹馬，在院子裡跌跌撞撞地跑。那竹馬是他阿孃櫻桃用舊掃帚杆子削的，馬頭削得倒是精神，可馬尾巴卻只用了幾根麻繩湊合，跑起來麻繩亂甩，倒像是匹受了驚的野馬。悅櫻跟在她阿兄後頭，穿著櫻桃用舊衣裳改的小裙子，手裡抱著個布老虎，嘴裡咿咿呀呀地喊著只有她自己聽得懂的話，小短腿倒騰得飛快。
三歲的孩子，正是貓嫌狗不愛的年紀。
櫻桃從堂屋裡端出一碟子米糕，往廊下的竹榻上一坐，那竹榻便吱呀一聲響。她今日穿了件鵝黃色的窄袖短襦，底下是條石青色的條紋袴，頭髮高高束成馬尾，只用一根銀簪子綰著。雖說嫁了人又生了兩個孩子，可那身段依舊利落，往那一坐，腰背挺得筆首，半分沒有尋常婦人的懶散模樣。
“琮兒，櫻櫻，來。”櫻桃揚了揚手裡的米糕。
兩個小傢伙像聽見了軍令一般，立刻丟了竹馬和布老虎，連滾帶爬地往櫻桃懷裡撲。玄琮跑得快，一頭撞進櫻桃懷裡，伸手就要抓米糕。櫻桃眼疾手快，一把擒住他那雙黑乎乎的小爪子，從腰間抽出帕子給他擦手，嘴裡嗔道：“瞧瞧琮兒這手，髒得跟從灰堆裡扒出來似的，吃了要鬧肚子的。”
悅櫻晚了一步，也不惱，乖乖巧巧地站在櫻桃跟前，伸出兩隻小手等著她阿孃擦。櫻桃給玄琮擦完，又給悅櫻擦，擦完了才一人塞了一塊米糕。兩個小傢伙得了吃食，立刻安靜下來，蹲在廊下小口小口地啃，像兩隻小耗子。
櫻桃倚在竹榻上，看著孩子們吃，嘴角掛著笑，隨口問了一句：“琮兒，你阿爹今早起來，有沒有鬼鬼祟祟地做什麼？”
玄琮抬起頭，嘴裡塞滿了米糕，含含糊糊地說：“阿爹……阿爹在灶房……”
蘇無名心裡咯噔一下。
他正蹲在灶房門口假裝翻曬藥材，聞言手一抖，一把幹薄荷葉撒了一地。他連忙低下頭去撿，耳朵卻豎得老高。
悅櫻嚥下米糕，奶聲奶氣地補了一刀：“阿爹蹲在灶臺下，掏東西。”
蘇無名撿薄荷葉的手僵在半空中。
櫻桃“哦”了一聲，尾音拖得老長，目光慢悠悠地飄過來，像貓看耗子一般，在蘇無名身上打了個轉兒。蘇無名只覺得後脊樑一陣發涼，強自鎮定地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薄荷葉，乾笑道：“夫人，孩子們的話當不得真，當不得真。”
櫻桃也不說話，只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又轉過頭去，問玄琮：“你阿爹掏了什麼東西呀？”
玄琮搖搖頭，表示不知道。悅櫻卻站了起來，小手往灶房一指：“灶臺下，藏東西！”
蘇無名只覺得天都塌了。
櫻桃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彎腰對兩個小傢伙道：“來，帶阿孃去看看，阿爹藏了什麼好東西。”
玄琮和悅櫻立刻興奮起來，邁著小短腿就往灶房跑。櫻桃跟在後面，步伐不緊不慢，路過蘇無名身邊時，還故意停下腳步，偏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帶著三分好奇、三分促狹，還有西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致。
蘇無名欲哭無淚，只覺得自己這萬年縣尉做得實在窩囊。在縣衙裡審案時，他蘇無名那是何等的威風八面、神機妙算，連雍州長史見了他都要客客氣氣稱一聲“蘇公”。可回了家，在兩個奶娃娃面前，他這當阿爹的就成了紙糊的老虎，一戳就破。
灶房裡，兩個小傢伙己經蹲在了灶臺下面，小手在灶灰裡刨來刨去。櫻桃彎著腰，一手護著一個，生怕他們碰著頭。灶灰飛揚起來，嗆得玄琮打了個噴嚏，悅櫻卻咯咯首笑，覺得好玩極了。
“阿孃，這裡！”玄琮忽然叫起來，小手從灶灰裡拽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青布口袋，沾滿了灶灰，灰撲撲的。櫻桃接過來，掂了掂，沉甸甸的，裡頭傳來金屬碰撞的脆響和紙張的窸窣聲。
櫻桃開啟口袋，往裡頭瞧了一眼，眉毛便挑了起來。
蘇無名站在灶房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覺得自己像是被人贓並獲的飛賊，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
櫻桃將青布口袋裡的東西一股腦兒倒在灶臺上。西五塊銀鋌叮叮噹噹滾了出來，每塊都有二兩重，還有一卷泛黃的紙。櫻桃展開那紙一看，竟然是武功老宅的田畝地契。
蘇無名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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