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房錢?”櫻桃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語調上揚,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東西,“蘇郎,咱們成親那天,你是怎麼跟妾身說的?”
蘇無名嘴角抽了抽。
他當然記得。
成親那天,紅燭高燒,他牽著櫻桃的手,信誓旦旦地說:“從今往後,蘇某人的一切都是娘子的,絕無私藏。”那時候櫻桃還笑話他,說哪個男人不藏私房錢,他蘇無名卻拍著胸脯保證,他蘇無名上對得起天子,下對得起黎民,中間對得起自家夫人,絕不藏一文私房錢。
如今想起來,他恨不得回到那天去,給自己兩個大嘴巴。
“夫人……”蘇無名賠著笑臉,小心翼翼地往櫻桃身邊挪了一步,“這個……為夫可以解釋。”
“解釋?”櫻桃把青布口袋往灶臺上一擱,拍了拍手上的灰,“琮兒,櫻櫻,你們阿爹說要解釋,咱們要不要聽?”
玄琮和悅櫻哪裡聽得懂這些,只知道阿孃在跟阿爹說話,便也跟著起鬨,一個喊“聽”,一個喊“要聽”,小巴掌拍得啪啪響。
蘇無名看著這兩個小叛徒,心裡那個苦啊。
平日裡他下了值回來,總要給兩個小傢伙帶些零嘴玩意兒,有時是東市的糖人,有時是西市的果脯,有時是胡商那買來的小泥人。玄琮騎在他脖子上啃果子,他眉頭都不皺一下;悅櫻揪著他的鬍子使勁拽,他疼得齜牙咧嘴還賠著笑臉。可這兩個小沒良心的,轉頭就把他賣了個乾乾淨淨。
“夫人,這錢……”蘇無名嘆了口氣,老老實實道,“這是為夫這大半年來,替人寫墓誌、在縣衙裡抄案卷,一文一文攢下來的。絕無欺瞞,更不是貪墨來的。”
櫻桃微微眯起眼睛,審視地看著他,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容與方才的促狹不同,帶著幾分無奈,幾分心疼,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柔。
“蘇郎,你個傻子。”櫻桃將那青布口袋往蘇無名懷裡一塞,“攢了大半年,就攢了這麼點?”
蘇無名愣了一下,低頭看看懷裡的口袋,又抬頭看看櫻桃。
櫻桃己經轉過身去,一手一個把兩個小傢伙抱起來,往灶房外走,嘴裡唸叨著:“琮兒,櫻櫻,瞧你們倆髒的,跟從灰堆裡扒出來似的,阿孃給你們洗洗去。”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睨了蘇無名一眼,“愣著做什麼?還不把錢收好。再讓琮兒他們翻出來,妾身可不管了。”
蘇無名抱著青布口袋,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他蘇無名父親早亡,母親一個人拉扯自己在武功老宅長大,靠著祖上留下的幾畝薄田和族中接濟才讀了書、考了功名。後來入了仕途,從武功縣尉做起,一路摸爬滾打,破了不少奇案,才調任這萬年縣尉。他這輩子見過太多人心險惡,也嘗過不少世態炎涼。可自從娶了櫻桃,他才知道什麼叫做被人放在心尖上疼。
櫻桃這女子,看著潑辣爽利,張口閉口就是“本女俠”,三拳兩腳就能打得壯漢滿地找牙。可她心裡頭,比誰都軟。自從嫁給他,便把他的一切都打理得妥妥帖帖,衣裳鞋襪從不讓他操心,吃穿用度也都先緊著他。有了玄琮和悅櫻之後,更是忙得腳不沾地,可從來沒在他面前抱怨過一個字。
蘇無名把青布口袋貼身收好,快步走出灶房。
院子裡,櫻桃正蹲在水盆邊給兩個小傢伙洗手洗臉。玄琮不老實,小手在水裡亂拍,濺了櫻桃一臉水花。櫻桃也不惱,笑著在他屁股上輕輕拍了一巴掌,罵了聲“小皮猴兒”。悅櫻倒是乖巧,安安靜靜地讓櫻桃擦臉,擦完了還仰起頭來,撅著小嘴在櫻桃臉上親了一口。
蘇無名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幕,心裡暖暖的。
他忽然想起自己藏在縣衙裡的那些志怪筆記。
這一年來,他白天在縣衙辦案,晚上回了家也多半在陪孩子,可偶爾夜深人靜時,總有些奇奇怪怪的念頭冒出來。他這個人,旁的本事沒有,就是腦子活絡,見過的奇案怪事多了,便忍不住要記下來。有時加些添油加醋的渲染,有時摻些神神鬼鬼的傳說,寫著寫著便寫成了厚厚一摞。
近些時日,長安城裡忽然流行起修仙志怪的話本子來。東市西市那些書鋪裡,什麼《神都怪談》、《洛水仙蹤》、《蓬萊異聞》,賣得熱火朝天。蘇無名前幾日在東市閒逛,親眼見著一個書生模樣的人,花了一兩銀子買了一卷《崑崙問道錄》,還連連說便宜。
一兩銀子!他蘇無名半個月的俸祿也就二十兩出頭,養活一家西口雖然夠用,可要再給櫻桃買些首飾、給孩子們添些衣裳,便有些捉襟見肘了。若是能把那些志怪筆記賣出去……
蘇無名在心裡盤算了一陣,忽然有了主意。
他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櫻桃跟前,捧起她的臉,在她唇上重重親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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