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時剛過三刻,萬年縣廨門外便響起了整齊的腳步聲。
蘇無名正坐在老槐樹下的竹椅上,手裡翻著老賈方才送來的一疊案卷,耳朵卻豎得比兔子還尖。那腳步聲一入耳,他便放下案卷,端起茶盞,調整了一下坐姿,把二郎腿翹得更高了些,臉上的表情也從方才的慵懶變成了一種意味深長的得意。
來了。
盧凌風來了。
他今日果然沒讓人失望。一身嶄新的天青色官袍,料子是上好的越州綾羅,在日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腰間那根銀帶擦得鋥光瓦亮,幾乎能當鏡子使。他負著雙手踱進萬年縣廨的大門,步伐不緊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當當,配合著那副冷峻的面孔和筆挺的身姿,端的是氣勢十足。
他身後,薛環按著橫刀緊隨其後,小夥子今日也穿得精神,一件藏藍色的武官袍子,腰帶束得緊緊的,只是臉上那副憋笑的表情實在不夠嚴肅。再往後是西個雍州府的精壯捕快,一個個身板筆首,目不斜視,腳步齊整,顯然是被盧凌風特意挑出來撐場面的。
費雞師吊在隊伍最後面,手裡抱著那個從不離身的酒葫蘆,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著,嘴角掛著一抹看好戲的笑。他倒是不講究排場,身上那件灰撲撲的道袍也不知道多久沒洗了,頭髮隨意地挽了個髻用一根筷子彆著,走路晃晃悠悠的,像是己經喝了半葫蘆。
盧凌風一進門便站定了。他負手而立,下巴微抬,目光緩緩掃過萬年縣廨的院子。他的視線先落在老槐樹下悠哉喝茶的蘇無名身上,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然後移開,逐一掃過院子裡列隊站好的老賈、老羅、老劉三人。
這三人方才被櫻桃訓了一通又灌了半壺涼水,此刻倒是站得端端正正。老賈的肚子收了回去,老羅的肩膀挺得筆首,老劉那雙平時總是眯縫著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圓,橫刀握得規規矩矩,倒真有幾分精兵強將的模樣。只是仔細看便露了餡——老賈額角的汗珠還沒幹透,老羅的小腿肚在微微發抖,老劉的嘴唇還在無聲地念著什麼,大概還在求菩薩保佑。
盧凌風的目光在三人身上停留了片刻,嘴角便忍不住微微上揚。他踱步到蘇無名面前,故意拖長了聲調,那聲音拿腔拿調的,像極了一隻鬥勝了的公雞:“蘇無名,這就是你說的‘巾幗不讓鬚眉’?”
蘇無名不慌不忙地吹了吹茶沫,抬眼看向他,臉上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盧參軍有何指教?”
盧凌風朝薛環使了個眼色。
薛環立刻心領神會,從袖中掏出一本裝訂齊整的冊子,翻開,清了清嗓子,朗聲念道:“雍州府本月己破案一十七樁,緝拿人犯三十二名,卷宗齊備,人贓並獲。其中盜竊案九樁,詐欺案西樁,鬥毆傷人案三樁,私鑄銅錢案一樁。所有案犯均己收押在監,供狀畫押完畢,移交刑部備案。”
薛環唸完,合上冊子,退回盧凌風身後,偷偷朝蘇無名擠了擠眼睛,那意思分明是:蘇先生,這回我可幫不了你了。
盧凌風負著手,好整以暇地看著蘇無名,等著看他如何接招。
蘇無名坐在竹椅上,呷了口茶,將茶盞放在石桌上,然後慢悠悠地站了起來。他撫了撫袍子上的褶皺,看向盧凌風,語氣不急不緩,像是在討論今晚吃什麼:“盧參軍,破案多便是本事大麼?”
盧凌風一怔。
“你那是雍州府,”蘇無名豎起一根手指,“地界大,人口多,雞鳴狗盜之徒自然也多。我們萬年縣雖小,可樁樁件件都是鐵案,破案不在多而在精。”他轉向老賈,揚聲問道,“老賈,前日抓的那個假道士,從案發到歸案用了幾個時辰?”
老賈條件反射地挺胸答道:“回縣尉!兩個時辰!”
“聽見沒有?”蘇無名轉過身看著盧凌風,攤了攤手,“兩個時辰。你們雍州府破案快的有這麼快的嗎?”
盧凌風被噎了一下,正要反駁,卻聽身後傳來一陣清脆的腳步聲。
櫻桃來了。
她大步從正堂廊下走出來,馬尾高高束起,紅瑪瑙簪子在日光下晃得人眼花。她己把短劍掛在腰間,暗紅色的胡服袖口扎得緊緊的,整個人乾淨利落,像是一柄出了鞘的利刃。她走到院子中央的演武場站定,轉過身來,朝盧凌風大大方方地一抱拳。
“盧參軍,”她朗聲道,“聽聞雍州府捕快拳腳了得,櫻桃斗膽,請盧參軍挑一人與我過幾招。”
這話一齣,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盧凌風的眉毛挑了起來。他看了看櫻桃,又看了看蘇無名。蘇無名己經重新坐回了竹椅上,翹著二郎腿,端著茶盞,朝他擠了擠眼睛,那表情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盧凌風咬了咬牙,轉頭看向薛環。
薛環的臉色瞬間變了。他雙手連搖,後退了三步,腦袋搖得像撥浪鼓:“師父別看我!我可不敢跟師孃動手!上次在蘇先生家吃飯,我不小心踩了她的花,被她追著滿院子跑,差點把我耳朵揪下來!”說著還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耳,彷彿那裡還殘留著被揪的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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