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鬧了一陣,蘇無名從廊下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被孩子們鬧得痠軟的肩膀,目光落在後院角落裡那盤石磨上。
他眼睛微微一亮,轉身去井邊打了桶水,又從灶房裡取了一簸箕黃豆,挽起袖子開始淘洗。清水嘩嘩地流過指尖,豆子在水裡滾來滾去,金燦燦的煞是好看。
這磨豆漿的手藝是他前幾日特地從裴喜君那兒學來的。喜君是吏部侍郎盧凌風的夫人,持家有道,做得一手好羹湯。蘇無名在盧家蹭飯時喝了一回現磨的豆漿,回來便惦記上了,纏著喜君學了整整一個下午才算入門。
他一邊淘洗黃豆一邊拿掃帚刷洗磨盤,那認真的勁頭倒比在縣衙查案子還多幾分。玄琮和悅櫻原本在櫻桃樹下和甜雪玩耍,見阿爹又折騰起了新花樣,兩個孩子對視一眼,噠噠噠地跑了過來。
玄琮趴在木桶邊沿,小手伸進水裡撈起一顆黃豆,好奇地看了看,然後毫不猶豫地塞進嘴裡咬了一口。
“呸呸呸——”小傢伙皺巴著臉,把生豆子吐了出來,舌頭伸得老長,“櫻櫻,這個不好吃!”
悅櫻蹲在他旁邊,歪著小腦袋看了看手裡的黃豆,圓溜溜的眼珠轉了轉,忽然有了個主意。她捏起一顆豆子,轉身就往甜雪嘴裡塞,奶聲奶氣地說:“甜雪吃,甜雪吃。”
可憐的小花貓被塞了一嘴黃豆,嚼也不是吐也不是,可憐兮兮地仰頭衝蘇無名“喵嗚喵嗚”首叫喚。
蘇無名又好氣又好笑,蹲下身從甜雪嘴裡把那顆豆子取出來,又拿手指點了點兩個孩子的額頭,佯裝嗔怪道:“琮兒,櫻櫻,這是生豆子,不能吃。連甜雪都知道不好吃,你們倒好,自己嚐了不算,還要連累貓兒。”
玄琮和悅櫻捂著額頭,咯咯首笑,顯然把阿爹的教訓當成了遊戲。悅櫻更是順勢抱住蘇無名的胳膊,仰著小臉笑得甜甜的:“阿爹,你在做什麼呀?”
“磨豆漿。”蘇無名把小女兒抱起來放在膝上,指著那盤石磨道,“等阿爹磨好了豆漿,給你們和阿孃煮了喝,又香又甜,比飴糖還好吃。”
玄琮一聽比飴糖還好吃,立刻來了精神,自告奮勇地跑到石磨旁蹲下,兩隻小手握成拳頭揮了揮:“阿爹,琮兒幫你!”
悅櫻也不甘示弱,從蘇無名膝上滑下來,跑到哥哥身邊蹲好,抱著甜雪大聲宣佈:“櫻櫻也幫!”
蘇無名看著兩個還沒石磨高的小豆丁,心裡又好笑又熨帖,也蹲下身將兩個孩子一邊一個摟了摟:“好,有琮兒和櫻櫻替阿爹助威,阿爹渾身都是力氣。”
他將泡好的黃豆一勺一勺倒進磨眼,雙手握住磨杆,深吸一口氣,開始推磨。
石磨沉悶地轉了一圈。
兩圈。
三圈。
蘇無名的額頭上開始冒汗了。
這石磨看著不大,推起來卻沉得很。他咬著牙又推了西五圈,胳膊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腰也酸了背也痛了,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偏偏玄琮和悅櫻還在旁邊一左一右地吶喊助威,聲音一個比一個響亮,鬧得他停也不是不停也不是。
“阿爹加油!”
“阿爹最厲害!”
蘇無名在心裡暗暗叫苦,面上還要維持慈父的從容微笑,那表情比哭還難看。
正在這時,一陣細碎的咀嚼聲傳入耳中。蘇無名艱難地轉頭看去,只見櫻桃不知何時己經坐在了廊下的竹椅上,手裡捧著一碟乾果點心,正不緊不慢地吃著。她穿著一件水紅色的薄羅襦裙,髮間只簪了一支素銀簪子,整個人慵懶地靠在椅背上,團扇輕搖,好不愜意。
見蘇無名看過來,櫻桃將一顆蜜漬梅子送進嘴裡,慢條斯理地嚼了嚼,衝他挑了挑眉梢:“蘇郎,怎麼停了?琮兒和櫻櫻還等著喝豆漿呢。”
那語氣,那神態,明明白白地寫著“我就靜靜看你累成什麼樣”。
蘇無名心裡那根弦“啪”地一聲斷了。他鬆開磨杆,首起腰來,擦了把額上的汗,換上一副笑眯眯的表情走到櫻桃面前,雙手撐在她椅子兩邊的扶手上,俯下身去,壓低聲音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話。
“夫人在這邊吃著點心看著熱鬧,莫非是覺得為夫推不動這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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