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白日里的蟬鳴和孩童的笑鬧都沉寂下來，像是被誰用一層厚厚的綢布裹住了，只餘下牆根下不知名的夜蟲在有一搭沒一搭地鳴叫，聲長聲短，像是替這滿院的溫柔打著拍子。
櫻桃輕手輕腳地從孩子們的廂房裡退出來，反手將門掩上，只留下一道窄窄的縫，好讓夜風能透進去些。她站在門外側耳聽了一會兒——屋裡頭玄琮和悅櫻的呼吸聲平穩綿長，偶爾夾雜著一兩聲含糊不清的夢囈，顯然己經睡得沉了。
她這才鬆了口氣，轉過身來。
蘇無名靠在廊柱上，手裡提著一盞紗燈。燈火透過薄紗，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映出一雙含著笑的眼睛。他顯然己經等了好一會兒，卻一點也不急躁，就那麼安安靜靜地靠在那裡，像一棵生了根的樹。
“都睡熟了？”他壓低聲音問，嗓音在夜色裡顯得格外低沉柔和。
櫻桃點點頭，抬手去揉後頸。這一整日——從釣魚到磨豆漿，從煮醪糟到看畫——帶孩子的疲乏到了夜裡才算真正泛上來。她的肩頸又酸又硬，像是被誰拿小錘子一寸一寸地敲過。她微微側過頭去揉的時候，牽動了頸側的筋絡，忍不住輕輕“嘶”了一聲。
蘇無名見狀，忙上前一步。他將紗燈掛在廊下的掛鉤上，自然而然地繞到她身後，雙手落在她肩頭，隔著那件家常的月白薄羅衫子，緩緩地按捏起來。
他的指法說不上多麼精妙，力道卻適中得很。拇指沿著肩胛骨外側的筋絡一路按下去，遇到酸脹處便停下來，用掌根緩緩揉開。一下一下的，不急不躁，倒比他查案子時還要耐心幾分。
櫻桃舒服地閉上了眼，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後靠了靠，幾乎要陷進他懷裡。她的聲音軟下來，帶著幾分慵懶的鼻音：“蘇郎，你這手藝倒是見長。”
蘇無名的手指從她肩頭緩緩滑到後頸，指腹沿著她頸側的筋絡輕輕按壓。她的肌膚溫熱細滑，在指尖下像一匹上好的綢緞，肌理的紋理細密而柔軟。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夏衫熨帖在她的肌膚上，他低頭湊近她的耳畔，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擾了滿院的月色。
“夫人過獎。為夫白日里拿石磨練的手勁，可不就是為了夜裡伺候夫人？”
熱氣拂在耳廓上，癢酥酥的，像是有人拿羽毛輕輕掃過心尖。櫻桃睜開眼，斜睨了他一眼。這一眼裡有七分嗔怪三分嬌慵，眼波流轉間，那點倦意反倒化開了，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融在月色裡。
“滿嘴沒個正經。”
話是這麼說的，語氣卻軟得像化了一半的飴糖。
蘇無名被她這一眼看得心跳漏了一拍。月色底下，櫻桃散著一頭烏壓壓的長髮——方才哄孩子睡覺時為了方便，她把髮髻拆了，只鬆鬆地攏在腦後，這會兒幾縷碎髮己經掙脫出來，貼在耳側和頰邊。她身上那件月白薄羅衫子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截纖細的鎖骨，鎖骨下方訶子上繡著粉紅色的櫻花瓣，隨呼吸的起伏輕輕晃動。
大約是方才哄孩子時出了些薄汗，她鬢角有幾縷碎髮粘在頰邊，襯得整張臉瑩潤如玉。月色給她鍍上了一層清冷的銀邊，眼角那一點倦意反倒添了幾分說不出的嫵媚，像是春日裡開到極盛時將謝未謝的桃花，有一種慵懶的風情。
他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按在她肩上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力道。
櫻桃察覺到了。他沒有弄疼她，但那雙手忽然從“按摩”變成了“握”，像是怕她從手裡溜走似的。
她沒有躲開。只是微微偏過頭，眼睫低垂，唇角卻勾起了一點若有若無的弧度。她抬起手，指尖慢悠悠地劃過他按在自己肩頭的手背，從虎口一路滑到腕骨。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在皮膚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隨即又消失了。
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連漣漪都沒有驚起。
“蘇無名。”
她忽然叫他的全名，聲音又輕又慢，帶著一種只有在這般夜深人靜時才肯流露的溫柔。她望著院子裡那棵櫻桃樹，月光在密匝匝的枝葉上鍍了一層銀，樹影婆娑地鋪了半面牆。
“你覺不覺得，咱們院裡這棵櫻桃樹，比從前更茂盛了？”
蘇無名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他正想說些什麼應景的情話——諸如“那是因為夫人天天澆水”或者“它看著咱們恩愛心生歡喜”之類的渾話——櫻桃卻忽然轉過身來。
面對面地站在他跟前。
兩人的距離近得幾乎能感受到彼此衣料下的體溫。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著一點奶香，是抱孩子時沾上的，軟軟地攏著她，像一層看不見的薄紗。蘇無名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櫻桃伸手，慢條斯理地替他理了理衣領。那動作極細緻，指尖沿著領口的邊緣一寸一寸地捋過去，將那些並不存在的皺褶撫平。指尖偶爾不經意地觸到他的喉結，微微一停，又若無其事地移開，繼續往上，輕輕拂過他下頜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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