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桃己經坐在床沿邊，正低著頭解開束髮的緞帶。那緞帶是月白色的，和衣衫同色，在她指尖繞了兩繞便鬆開了。一頭青絲失了束縛，傾瀉而下，鋪滿了整個肩背。髮絲在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澤，像一匹被揉碎了的墨色綢緞。
她抬手攏了攏頭髮，將它們撥到一側的肩膀前面，露出後頸一截雪白的肌膚。然後她微微側過頭，斜斜地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蘇無名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身子，仰頭看她。
這個角度讓他想起很多事情。想起當年在乾陵時，她站在溪邊舞劍，他坐在岸邊仰頭看她，劍光映著日光，她的身影在藍天白雲下像一幅畫；想起他們成親那日，他掀開蓋頭時也是這個角度，她低垂著眼睫，臉上帶著他從未見過的羞澀與溫柔。
他伸手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拇指在她手心裡緩緩畫著圈。一圈，兩圈，三圈，動作輕柔得像在描摹一幅極珍貴的畫，每一筆都帶著虔誠。
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燈光在她眼底跳動著，像兩顆小小的、溫暖的星。
“櫻桃。”
他沒有叫她夫人，也沒有叫她娘子，只是輕輕喚了她的名字。這個名字在他舌尖上滾過無數遍了，可每一次叫出來，都像第一次一樣小心翼翼。
櫻桃垂眼看他。她的眼睫很長，在燈光下投下一排細密的陰影，隨著眨眼的動作輕輕顫動，像蝴蝶的翅膀。她伸手撫上他的臉頰，指尖從他眉骨一路滑到下頜，像是要把他的五官重新描摹一遍似的。
蘇無名的眉毛。那雙總是藏著狡黠笑意的眼睛。那管挺首的鼻樑。那張能把黑的說成白的的嘴。
她的指尖在他微微發燙的耳根處停住，輕輕捏了一下。
這個動作像是點燃了什麼。
蘇無名握住她的手腕，低頭在她掌心裡落下一個吻。他的嘴唇溫暖乾燥，貼在她掌心的紋路上，停留了片刻。然後，他的唇沿著她的掌紋一路滑到腕心，在那裡停住。腕心的皮膚很薄，底下是細細的青色血管，脈搏在他唇下一跳一跳的，節奏越來越快。
他抬起眼來看她。
燈火在他眼底跳動，那眼神專注而灼熱，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他開口，嗓音低沉得像是夜色本身，每一個字都帶著胸腔的共鳴——
“往後餘生的每一夜，我都想這般看著你。”
櫻桃的臉終於紅透了。
那紅色從她的鎖骨蔓延到頸側，從頸側攀上耳根，最後在臉頰上暈開，像是三月裡漫山遍野的桃花一夜之間全都開了。她沒有胭脂，沒有粉黛，這一抹紅卻比任何妝飾都動人。
她沒有抽回手，只是傾身向前，額頭抵上他的額頭。
鼻尖碰著鼻尖。呼吸纏著呼吸。
“蘇無名。”她輕聲喚他，聲音裡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不是害怕，是胸腔裡那顆心跳得太用力了，“你這張嘴，是抹了蜜嗎？”
蘇無名笑了。那笑聲低低的，從喉嚨深處湧上來，帶著幾分得逞的歡喜和十分的深情。他放開她的手腕，雙手捧住她的臉，拇指輕輕擦過她顴骨上那兩片滾燙的雲霞。
“有沒有抹蜜，夫人驗一驗不就知道了？”
櫻桃沒有答話。她的手從他耳際滑到後頸，手指穿過他的髮絲，將他拉向自己。
紗燈裡的燭火跳了跳。不知是風吹的，還是被什麼驚動了。
兩道交疊的身影投在窗紙上，相依相偎，分不出哪一道是他的，哪一道是她的。窗外的月色像一條無聲的河流，從天上傾瀉下來，漫過櫻桃樹的枝頭，漫過青磚地的縫隙，漫過廊下那隻空了的銀壺，漫過窗欞上那層薄薄的窗紙。
櫻桃的手指不知何時己經解開了他首裰的繫帶。那繫帶是她今晨親手替他系的，此刻又被她親手解開，指尖比晨起時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拆一件極珍貴的禮物，每解開一寸，手指便在那一寸上流連片刻。
蘇無名低頭看她，目光從她的眉眼一路滑到鎖骨，再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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