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晚，長安城籠罩在一層薄薄的暮色裡，永寧坊各家的煙囪都升起了炊煙，空氣中瀰漫著飯菜的香氣和桂花若有若無的清甜。
櫻桃在廚房裡忙活。灶膛裡的火燒得正旺，鐵鍋裡的魚湯咕嘟咕嘟地翻滾著，湯色奶白，上面漂著幾段蔥白和幾粒紅亮的枸杞，香氣順著廚房的窗戶飄出去，把在外頭玩耍的玄琮和悅櫻勾得頻頻回頭。
蘇無名在院子裡陪著兩個孩子識字。他折了一根枯枝，在泥地上端端正正地寫了一個大大的“蘇”字，然後蹲在一旁，看著玄琮和悅櫻照葫蘆畫瓢。
玄琮握著枯枝，小眉頭擰得緊緊的，一筆一劃寫得極為認真。可三歲孩童的手到底還不太聽使喚，那個“蘇”字被他寫得歪歪扭扭，草字頭歪到了一邊，“辦”字更是變了形，活像一隻喝醉了酒的大鵝。
悅櫻乾脆把手裡的枯枝往地上一扔，理首氣壯地說：“不好玩！”然後撒開兩條小短腿就去追甜雪，一把揪住甜雪的尾巴，把正準備偷溜進廚房討魚吃的貓兒拖了回來。
甜雪發出一聲悲憤的“喵嗚”，用一種“我究竟是造了什麼孽”的表情望向蘇無名。
蘇無名忍著笑，正要說話，院門忽然被人叩響了。
三聲，不輕不重，節奏分明。
蘇無名站起身來去開門。門一開，三道熟悉的身影魚貫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費雞師。這老兒今日穿了一件半舊的青佈道袍，腰間掛著他那個須臾不離身的酒葫蘆，一進門就扯著嗓子嚷嚷：“蘇無名！老夫今日給你把了脈，你得請我喝酒！上回你藏在櫃子底下的那壇劍南燒春，別以為我不知道！”
緊隨其後的是盧凌風。他今日未穿官服，一身靛藍色的便袍，腰佩長劍，依舊是那副器宇軒昂、不苟言笑的模樣。他進門後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
裴喜君挽著盧凌風的手臂走在他身側，笑盈盈地提著一盒桂花糕。她今日穿了一身鵝黃色的衣裙，襯得整個人溫婉可親，眉眼彎彎，見了蘇無名便笑著將桂花糕遞過去：“義兄，這是我和凌風從西市稻香村帶回來的，給孩子們嚐個鮮。”
蘇無名接過桂花糕，正要客氣幾句，櫻桃從廚房裡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湯勺，朝裴喜君使了個眼色。
這個眼色極快，快到盧凌風和費雞師都沒有察覺，但裴喜君卻看得分明。她和櫻桃相識多年，兩人之間早就有了一種不必言說的默契。她當下便鬆開盧凌風的手臂，不動聲色地走到櫻桃身邊，兩人在廚房門口低聲交談了幾句。
蘇無名正忙著招呼費雞師和盧凌風，沒有注意到兩個女人的小動作。他將桂花糕放在院中的石桌上，請盧凌風和費雞師落座，又去廚房取了茶壺和茶盞出來。
費雞師也不客氣，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端起茶盞一飲而盡，然後抹了抹嘴，忽然換了一副語重心長的面孔。他站起身走到蘇無名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剛好讓蘇無名身子微微一沉。
“蘇無名，”費雞師難得收起了平日裡的嬉皮笑臉，目光裡帶著幾分真切的關懷，“你今日寫的那東西，櫻桃都跟我們說了。”
蘇無名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費雞師像是沒看見他的窘迫，自顧自地繼續說道：“你放心，我費雞師雖然只會醫人不會醫命，但保你活到九十九，還是沒什麼問題的。你那些傷春悲秋的心思，趁早收起來，別整天想些有的沒的。”他說到這裡，頓了頓，又拍了拍蘇無名的肩膀，這次的力道重了幾分，“你要是真有個好歹，你那兩個娃娃管誰叫阿爹去？”
蘇無名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一時不知從何說起。
盧凌風也站了起來。他比蘇無名高出半個頭，此刻抱著手臂站在他面前，目光沉靜而鄭重。他與蘇無名相識多年，一起破過無數詭案，彼此之間早就有了一種不必宣之於口的默契。他向來不擅長說那些軟綿綿的體己話，但今日聽了裴喜君的轉述，心裡也不由得一沉。
“蘇兄，”盧凌風開口道，聲音低沉而有力，“你我相識多年，我盧凌風行事向來磊落。今日給你一句話——”他頓了頓，一字一字地說，“往後不論公務私事，但凡有難處，只管開口。櫻桃和兩個孩子，自然也是我等分內之事。”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常，並不刻意加重哪一個字，可那份鄭重卻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誓言都來得有分量。
蘇無名喉頭一緊。
裴喜君也從廚房那邊走了過來，笑盈盈地添了一句：“義兄，櫻桃姐姐方才說了，你要是再敢寫那種東西，她就讓雞師公給你開一劑最苦的湯藥，連喝三個月。”她說著，故意加重了“最苦的”三個字，一雙杏眼裡滿是促狹的笑意。
費雞師立刻來了精神，捋著鬍鬚搖頭晃腦地說：“這個容易！老夫有一方‘黃連七味湯’，那滋味——嘖嘖，保管讓蘇無名你終身難忘，下回再想寫遺囑，舌頭先替你記住這個味兒！”
蘇無名被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說得哭笑不得，心裡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塞得滿滿當當的。他低下頭，藉著整理袖口的動作，用袖子掩了掩臉。鼻子有些發酸，眼眶也有些發熱，他可不想讓這幾個傢伙看見自己這副模樣，便佯裝咳嗽了兩聲，清了清嗓子。
就在這時，櫻桃端著魚湯從廚房裡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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