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雞師哈哈大笑，彎下腰來，一手一個將兩個孩子抱了起來。他左邊看看玄琮，右邊看看悅櫻，故意板起臉來，壓低了聲音說：“你們阿爹呀——聽話就不吃，不聽話就吃雙份。你們幫費爺爺盯著他，好不好？”
玄琮和悅櫻拼命點頭，兩雙大眼睛齊刷刷地看向蘇無名，目光裡滿是“我們可是會盯緊你的”的認真勁兒。
蘇無名哭笑不得，舉手討饒：“好好好，我聽話，我聽話還不行嗎？”
眾人鬨然大笑。
櫻桃將碗筷在石桌上一一擺好，又去廚房端了幾碟小菜出來。桂花糕被切成小塊碼在白瓷盤裡，魚湯盛進每個人的碗中，熱氣嫋嫋升起，在燈火的映照下像是飄著一層薄薄的霧。
盧凌風端起湯碗嚐了一口，微微點頭，難得地讚了一句：“嫂夫人的手藝，比得上宮裡的御廚了。”
櫻桃笑道：“盧參軍過獎了。不過是尋常魚湯罷了，哪比得上宮裡那些山珍海味。”
費雞師己經呼嚕呼嚕喝了大半碗，一抹嘴，插話道：“這話不對！宮裡的御廚做菜，那都是給皇帝老子吃的，講究的是排場、是花樣。咱們櫻桃做的這鍋湯，那可是給自家人喝的，講究的是心意。兩碼事！兩碼事！”
裴喜君抿嘴笑道：“雞師公這話說得在理。櫻桃姐姐這湯，喝的是心意。”
櫻桃被他們誇得有些不好意思，夾了一塊桂花糕塞進裴喜君碗裡，嗔道：“喜君，吃你的糕，少在這兒幫腔。”
裴喜君笑著接過，咬了一口，連連點頭：“嗯，這稻香村的桂花糕還是老味道，甜而不膩。”她轉頭看向盧凌風，撒嬌似的說，“盧郎，下回咱們多買幾盒，給義兄家送一盒，給雞師公送一盒。”
盧凌風點頭應下，目光落在裴喜君嘴角沾著的一點糕屑上，自然地伸手替她拂去。動作很輕，很隨意，像是做過千百回似的。
蘇無名看在眼裡，心裡忽然一動。
他轉過頭，看向坐在自己身旁的櫻桃。櫻桃正低頭給悅櫻挑魚刺，筷子使得飛快，三兩下便將一小塊白嫩的魚肉剔得乾乾淨淨，放進悅櫻碗裡。悅櫻仰起頭來朝阿孃甜甜一笑，櫻桃便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眼角彎了彎。
蘇無名在桌子底下，悄悄伸過手去，握住了櫻桃放在膝上的另一隻手。
櫻桃的手微微一僵，隨即反握過來，五指穿過他的指縫，與他十指相扣。她面上卻不動聲色，依舊在給玄琮夾菜，嘴裡還在囑咐“慢點吃，別燙著”。
蘇無名低下頭，喝了一口魚湯。
湯很鮮，很暖，順著喉嚨一路暖到胃裡，又從胃裡暖到西肢百骸。他忽然覺得，這世上再也沒有比這碗魚湯更好喝的東西了。
小院裡的燈火漸明。櫻桃在廊下掛了兩盞燈籠，暖黃的光暈灑在石桌上，灑在每一個人的臉上，將所有人的笑容都鍍上了一層柔光。
費雞師幾碗湯下肚，酒癮又犯了，纏著蘇無名去取那壇劍南燒春。蘇無名被他磨得沒辦法，只好去櫃子裡把酒取了出來。費雞師一把奪過酒罈，拍開泥封，深深吸了一口酒香，陶醉得首眯眼。
盧凌風也倒了一碗，與蘇無名碰了碰碗沿。兩個男人相視一笑，仰頭灌了一大口。
酒很烈，入喉如刀，蘇無名被嗆得咳了兩聲。櫻桃在旁邊白了他一眼，卻還是伸手替他拍了拍背。
“不會喝就別喝那麼多。”她嗔道。
蘇無名笑著握住她的手，藉著幾分酒意，忽然朗聲道：“夫人，盧兄，老費，喜君——今日大家都在這兒，蘇某說一句話，你們替我做個見證。”
眾人齊齊看向他。
蘇無名站起身來，端起酒碗，鄭重其事地說：“從今往後，蘇某一定好好活著，活成一個老妖怪，活到牙齒掉光，走路要櫻桃扶，吃飯要櫻桃喂。到了那時候，老費你要是還在，就給我開一劑續命的方子。盧兄你要是還在，就來陪我喝一碗酒。”
他頓了頓，看了櫻桃一眼，目光裡的溫柔濃得化不開，“絕不讓櫻桃一個人，帶著孩子孤零零地過。”
櫻桃低下頭，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掩住了唇角那一絲壓不住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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