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漸漸深了。
盧凌風和裴喜君是最先告辭的。盧凌風替裴喜君披好披風，繫帶子的時候動作熟練而溫柔，與他平日裡冷面冷心的模樣判若兩人。裴喜君挽著他的手臂，回頭朝櫻桃和蘇無名擺了擺手，笑盈盈地說：“改日再來叨擾。”
費雞師又磨蹭了好一會兒，把蘇無名那壇劍南燒春喝得見了底，這才心滿意足地站起身來，搖搖晃晃地往外走。蘇無名怕他路上摔著，一路攙著他送到坊門口，首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長街盡頭，這才轉身回家。
他推開院門的時候，院子裡己經安靜下來了。
櫻桃滅了廊下的兩盞燈籠，只留了堂屋裡的那一盞。暖黃的燈光從半掩的門扉裡透出來，在院子裡畫出一道窄窄的光帶。甜雪大概是在房頂上待夠了，不知什麼時候己經從房簷上跳了下來，此刻正趴在堂屋的門檻上，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甩著，像是值夜的守衛。
蘇無名輕手輕腳地走進堂屋，便看見櫻桃正彎著腰，將玄琮和悅櫻一個一個地抱進搖籃裡。
玄琮己經睡著了，小臉蛋紅撲撲的，呼吸均勻而綿長。櫻桃將他放進搖籃的時候，他只是咂了咂嘴，翻了個身便繼續睡了，小手無意識地攥著被角，攥得緊緊的，像是在夢裡也不肯鬆開什麼寶貝。
悅櫻倒是還半睜著眼，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阿孃，明天還要喝魚湯”，話音未落，便一頭歪在枕頭上，沉沉睡了過去。
櫻桃替兩個孩子掖好被角，首起身來，輕輕吁了一口氣。
蘇無名靠在門框上，看著這一幕，心裡像是有溫水漫過，一寸一寸地浸潤開來，熨帖而安寧。
櫻桃轉過身來，正對上他的目光。她微微一愣，隨即抿嘴笑了笑，壓低聲音說：“蘇郎，愣在那兒做什麼？進來吧，孩子們都睡了。”
蘇無名走進堂屋，在桌邊坐下，看著櫻桃又檢查了一遍窗戶是否關嚴，又往搖籃裡看了兩眼，確認兩個小傢伙都睡得安穩，這才放下心來，走到鏡前坐下，開始卸妝。
她先是拔下發間的銀簪，那朵小巧的櫻花瓣在燈下閃了閃，然後被她輕輕放在妝臺上。緊接著，她解開了束了一整天的高馬尾，烏黑的長髮像一匹被鬆開的緞子，嘩地傾瀉下來，鋪了滿肩滿背。
成親三年，櫻桃從來都是高馬尾示人，利落颯爽，像一柄隨時準備出鞘的劍。即便是夜裡就寢，她也只是將馬尾松一鬆，從不曾徹底披散過。
可此刻，她就坐在菱花鏡前，一頭青絲散落在肩頭，襯得那張本就精緻明豔的臉龐多了幾分平日裡難得一見的柔婉。燈火映在她的側臉上，將她的輪廓勾勒得極溫柔，像是一幅工筆仕女圖裡走下來的人。
蘇無名忽然覺得，今早的自己一定是被什麼邪祟附了身，才會寫出那些混賬話來。
他站起身，從衣架上取了一件外衫，走過去，輕輕披在櫻桃肩上。
櫻桃在鏡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從銅鏡裡映出來，帶著幾分笑意，幾分嗔怪，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溫柔。她沒回頭，只是繼續用梳子梳理著長髮，慢悠悠地說：“蘇郎今日折騰了一天，還不累？”
蘇無名在她身旁的圓凳上坐了下來，側著身子看她梳頭。木梳穿過烏髮的沙沙聲細細碎碎的，像是秋夜裡的雨打芭蕉，聽著讓人心裡發軟。
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伸出手，輕輕拉過了她放在膝上的那隻手。櫻桃的手指細長有力，關節分明，掌心和指腹都有經年握劍磨出的薄繭。他用拇指摩挲著那些繭子，一圈一圈，像是在撫摩什麼珍貴的紋路。
“夫人，”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沉了幾分，“今日之事，是我糊塗。往後我再也不寫那些不吉利的東西了。”
櫻桃放下梳子，轉過身來面對著他。燈火在她眼中跳動，像是兩簇小小的火苗。她伸手點了點他的額頭，指尖微涼，力道卻輕得像是在觸碰什麼易碎的東西。
“你呀，”她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好笑，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寵溺，“斷案的時候腦袋靈光得很，什麼蛛絲馬跡都逃不過你的眼睛。怎麼一到家事上，就傻成這樣？”
蘇無名被她戳著額頭，也不躲，只是嘿嘿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討好的意味。
櫻桃收回手，眼神忽然柔軟了下來。她看著蘇無名，沉默了半晌，才開口道：“蘇郎，我問你一句話，你要老實回答我。”
蘇無名立刻正襟危坐，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姿態。
“你是不是覺得，”櫻桃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醒了搖籃裡的孩子們，“我褚櫻桃嫁給你，是因為你對我好，是因為你救過我的命，是因為——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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