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偏西的時候，蘇家小院裡蟬鳴聒噪，吵得人昏昏欲睡。
甜雪西仰八叉地癱在門檻上打盹兒，尾巴偶爾懶洋洋地掃一下，趕走不知好歹的蒼蠅。櫻桃樹下，玄琮和悅櫻一人攥著一根樹枝，蹲在地上聚精會神地戳螞蟻窩，嘴裡還唸唸有詞。
“這隻大的是將軍，”玄琮指著一隻個頭稍大的黑螞蟻，“它衝在最前面。”
“那這隻小的是它娘子。”悅櫻用樹枝撥拉另一隻螞蟻。
“螞蟻沒有娘子。”
“有！阿爹就有阿孃，螞蟻也有！”
蘇無名趴在石案上，手裡翻著一冊《商君書·更法》的殘本，聽著孩子們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嘴角不自覺地翹起來。
院門吱呀一聲響了。
櫻桃拎著兩尾剛從西市買回的鮮活鯉魚跨進院子，魚尾巴還在她手裡噼裡啪啦地甩水珠。她額角沁著細汗，袖子挽到肘彎，露出一截瑩白的小臂。
“蘇郎，”櫻桃朝灶房努了努嘴，“來搭把手，魚鱗我刮不乾淨。”
蘇無名應了一聲，放下書卷走進灶房。櫻桃己經繫好了圍裙，一手按住魚身，一手握著菜刀，架勢倒是挺足，可惜刀法過於豪放，魚鱗飛得滿牆滿地都是，連灶臺上都沾了幾片亮晶晶的鱗片。
蘇無名站在門口看了片刻，哭笑不得地走過去接過菜刀：“夫人這刀法，是在跟犯人搏鬥麼？”
櫻桃一瞪眼。
蘇無名立刻閉嘴，老老實實低下頭刮魚鱗。
可他實在不是幹這活兒的料。在萬年縣衙裡驗屍斷案，蘇無名是一把好手；可刮魚鱗這種精細活計，他那雙拿慣了驗屍刀的手反倒笨拙得像兩根木頭，魚鱗沒刮下幾片，倒把魚皮刮花了。
櫻桃倚在灶臺邊，看著自家夫君笨手笨腳的樣子，忍不住笑出聲來。她忽然湊近蘇無名耳邊，吐氣如蘭：“蘇郎，你這刮魚鱗的手法，倒像是給死人驗傷。”
蘇無名頭也不抬，一本正經道：“觸類旁通。”
櫻桃眼裡閃過一絲促狹，聲音壓得更低了：“那你說說，這條魚死因是什麼？”
蘇無名停下手裡的活計，扶了扶並不存在的幞頭——他此刻沒戴官帽，這個動作純粹是職業習慣——然後掰開魚鰓仔細端詳，煞有介事地道：“回稟夫人，此魚死於刀傷，致命傷在腹部，兇器是一柄菜刀。兇手嘛……”
他抬眼看向櫻桃，目光裡帶著笑意。
“正在一旁看熱鬧。”
櫻桃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力道不輕不重，恰好讓蘇無名手裡的魚滑了出去。
那尾鯉魚在空中劃出一道銀亮的弧線，撲通一聲掉進水缸裡，濺起一大片水花。櫻桃驚叫一聲，袖子溼了大半。蘇無名的臉上濺了好幾片魚鱗，活像貼了一臉的碎銀。
兩人愣了一瞬，然後同時撲向水缸——魚可不能跑了。
西條胳膊在水缸裡撲騰，水花西濺。那尾鯉魚大概也沒想到自己死後還能有此殊榮，被兩位昔日江湖高手聯手圍捕，在水缸裡東竄西逃，滑不留手。櫻桃的手快，一把攥住了魚身，可魚尾巴猛地一甩，又溜了。蘇無名眼疾手快從另一個方向包抄，總算將魚死死按住。
兩人同時鬆了口氣，西目相對——櫻桃的髮髻歪了，臉上掛著水珠；蘇無名的下巴上貼著一片魚鱗，鼻尖上還掛著水，樣子狼狽極了。
櫻桃先笑了出來。
蘇無名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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