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三刻，萬籟俱寂。長安城沉在一場濃稠的夜色裡，連更夫的梆子聲都歇了。
蘇無名是被憋醒的。
準確地說，是被一隻溫熱的手掌捂住了口鼻。他猛地睜開眼睛，發現櫻桃的手不知何時搭在了他臉上，掌心正正好好蓋住了他的鼻子和嘴。
蘇無名哭笑不得地偏過頭，小心翼翼地把櫻桃的手從自己臉上挪開，放回被子裡。剛放好，櫻桃又翻了個身，這次是整個人滾了過來，頭枕在他胸口上，青絲鋪了他一身，像一匹墨色的綢緞。
蘇無名被壓得悶哼一聲，卻不敢動。
藉著窗欞透進來的月光，他低頭看去——櫻桃睡得很沉，眉頭卻微微皺著，眉心擰成了一個小小的川字。她的嘴唇翕動，呼吸急促，像是在做什麼不好的夢。
“不要……”櫻桃含含糊糊地囈語，聲音裡帶著一絲蘇無名從未聽過的驚惶，“別過來……”
蘇無名心裡一緊。
他知道這世上有兩種噩夢。一種是虛無縹緲的恐懼，醒了就散了；另一種是記憶，是烙在骨頭上的烙印，白天可以不動聲色地藏好，夜深人靜時卻會翻湧上來，把人拖回那些血淋淋的舊事裡。
櫻桃的噩夢，屬於第二種。
她從前行走江湖，為了自保手上沾過血，心裡藏過刺。那些刀光劍影的日子雖然過去了，卻總在暗處蟄伏，冷不丁在夢裡露出獠牙。
蘇無名輕輕環住她，伸手撫上她的眉心，用指腹一點一點揉開那道皺褶。
這個動作驚醒了櫻桃。
她猛地睜開眼睛，目光有一瞬間的凌厲——那是多年刀口舔血的本能反應，瞳孔驟縮，手己經下意識地探向枕下。隨即她認出了蘇無名，渾身的戒備在一瞬間鬆懈下來。
“做噩夢了？”蘇無名低聲問，聲音裡滿是心疼。
櫻桃搖搖頭，又往他懷裡拱了拱，額頭抵著他的下巴，聲音悶悶的：“夢到從前的事了。”
蘇無名沒追問。他知道是什麼事——櫻桃從前跟他提過一次，只說了一句“有些事我不願再想”，此後他再也沒問過。
他只是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哄玄琮和悅櫻睡覺時一樣。手掌一下一下落在她後背上，不急不緩，力道恰到好處。
“都過去了。”他的聲音低沉溫和，“如今你是我蘇無名的夫人，是兩個孩子的娘。從前種種，皆是前塵舊夢。”
櫻桃悶在他懷裡，半晌不說話。
蘇無名也不急，就那麼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院子裡的紫藤花香透過窗縫飄進來，混著桂花的甜，在靜夜裡格外好聞。
過了許久，櫻桃才低低地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蘇無名從未聽過的不確定。
“蘇郎，你說我這雙手，還能給孩子們做幾件衣裳嗎？”
蘇無名一怔。
他低頭看去，櫻桃正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攤在自己眼前。月光下那隻手瑩白修長，指節分明，掌心和指腹有薄薄的繭——那是經年握劍磨出來的。這樣一雙手，曾經一劍封喉，曾經血濺三尺，如今卻捏著繡花針在燈下一針一線地縫補孩子們的小衣裳。
蘇無名忽然想起櫻桃兒時沒了阿孃，父親把她託付給尼姑師傅，小小年紀就開始行走江湖。一個女孩子在江湖上討生活有多難，他不忍細想。他只知道櫻桃手上沾過血，心裡藏過刺，那些刺平日裡看不見，卻總在夜深人靜時悄悄冒出來，扎得人生疼。
他記得特別清楚。玄琮和悅櫻剛滿週歲學會走路那陣子，有一次兩個孩子搖搖晃晃地朝櫻桃走過去，伸著小手要抱抱。櫻桃蹲下身，伸出手，卻在快要碰到孩子們的那一刻猛地收回去，低頭仔細地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後她沒有抱孩子，而是站起身快步走進灶房，把雙手放在水盆裡洗了很久很久，洗得手都發紅了才出來，又從袖子裡掏出一塊帕子，把雙手擦了又擦，擦了又擦，指縫、指甲、掌心，每一寸都不放過。然後她才轉回去，才笑著把孩子們摟進懷裡。
蘇無名當時在廊下看書，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他沒有說什麼，只是在那天晚上幫櫻桃的手塗了一層厚厚的藥膏，因為她的手指被水泡得都起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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